追思表兄自国

《追思表兄自国》
  转眼已经是表兄自国去世的头七。
 
  从他去世那天再往前推十天,刚好是周五。下午1点,我在办公室刚站上桩,接到他弟弟打来的电话,哭着说他哥心梗,已经送入抢救室,让我设法托医生,无论如何要救救他……25分钟后,我驱车15公里,到了医院,看到他姐姐弟弟以及家人一大帮,在抢救室门外焦急等待。我一到,他们都围上来。我问进去多久了?说有好长一会了,没人出来告诉情况。我赶紧找同学,让她进去帮我问问。同学出来告诉我,手术已经做好,但情况不容乐观。
 
  稍晚,他被送入ICU。第二天一早,他弟弟又来电,哭着说,这可怎么办?医生说现在所有一切都靠仪器撑着,他本人毫无知觉。我说那咋办?医生的所有努力只能是帮助,一切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希望他能挺过来。
 
  这之后过了两天、三天,四天……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出现奇迹,希望越来越渺茫。医生让他的家人挑个日子,回家吧。他回到家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我到他老家看望,看到他躺在床上,肚子急剧起伏,毫无知觉。家人都围着等着送他。要说他的生命力也够顽强,一直撑到第二天早上6时,在倒了最后一个口气后,终于走了。
 
  不到十天时间,一个壮硕的大活人,就此与这个世界阴阳两隔。据他家人说,他生病那天,早上起来说头晕,不想去上班了。儿子劝他去医院看看,还被他骂,说自己心烦着,还要来说!儿子就上班去了。9点多,兄嫂发现他已经昏迷,呼叫120送到当地医院,心跳已停,急救后送人民医院,进入急诊室心跳又停,急救后送到手术室再停。医生将心脏造影和安放支架一次做完,手术很成功,可惜由于缺氧时间太长,脑组织不可逆损伤,医生说最好的结果,可能会是一个植物人。
 
  我猜想,他的家人也好,亲朋也好,在这十天中,也都从最初的惊愕、悲伤,到慢慢的接受他离去的现实。他的离开,会在短时间内给亲人们造成一些创伤,但终究,生活总要继续,他的痕迹总要慢慢淡去,人们的记忆也会慢慢淡化,直到最后的忘却。只有他老家屋前的那条小溪,一直会朝着前方流淌……
 
  这位表兄是我二姨妈的儿子,我二姨妈家在距我老家有十里地的山里。他们外出求学、办事,我们家是必经之地。而我则只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去他们家,所以小时候我跟这位表兄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印象比较深刻的他家在村尾山边的一个高台上,逼仄的院子,一排黑乎乎的木楼屋,屋后有一条水沟,沟里养有一个甲鱼,运气好时可以看到甲鱼头伸出的样子,这是他们家最有吸引力的东西。印象中,二姨妈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姨父会做篾匠,那个时候他爷爷还在,满头白发,会讲一些老底子的事。
 
  这位表兄长我五六岁。在我还在满地打滚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比较懂事的年龄,所以不大跟我玩在一起。我想不起当年跟他讲过什么话,只记得一个场景:在他十多岁时候,有一次到我家来,我们在村巷里玩追逃,他跑得满头大汗,摘掉头上戴的棉帽,满头热气蒸腾,因此被大人骂了。一会儿,他就随大人回去了。
 
  文革后期,公社办了五七高中,他成了首届五七高中的学生。学校办在高山上,有一回,在通往学校的山路上,我碰到他跟一帮同学同行。那天似乎翻看了他们带的课本,对书上颇为“高深”的内容,我有些崇拜。当时我正在上小学,按照同时的政策,初中毕业之后,大概率也会跟他一样,在这山路上攀爬着着上五七高中。山高路险,小小年纪的我,不禁对未来充满了担忧。
 
  没多久,高考恢复。他应该也参加了至少一次考试。可惜,按照五七高中半工半读的教育质量,那一代人中能上大学的,千里挑一也难。所以,他只能回乡当农民,循着中国农民传统的轨迹,接着应该找对象,娶妻生子……
 
  表兄的老家,山高日短,太阳照的少,村里小伙子大姑娘都长得白里透红,加上表兄上过高中,也算是有点文化,年轻时候应该挺招人惦记。记得有一个夜晚,我老家放电影还是演戏,结束后,他带了一个姑娘来访我家,看两人的样子,似乎正谈恋爱。我妈劝他们晚上不要回去了,在我家借宿一夜,那唇红肤白如花似玉的姑娘无论如何不肯留下,头一扭就往外冲,他也只好跟着跑了。我不知道他们这回家的路是怎么走的。在我印象中,这条路的每一段几乎都有恐怖的传说,要是我,无论如何不敢走夜路。
 
  之后,有关他的消息就越来越少了。听说他后来当过村里的团支书。农村包产到户后,大家都各管各的,团支部书记没啥事好干。我上大学时,老家乡里的团委书记是同学,寒假期间,我们帮这位同学策划了一台联欢晚会,那天晚上,我的这位表兄被乡亲们唆使上台,唱了一首歌:“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太美妙,跟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他用他老家的口音唱这歌,每一句最后一个字的韵压得天衣无缝,富有特色,至今记忆深刻。
 
  我们都成人之后,相互联系更少。好多年之后,他做了所在村的村长,有一次来单位找我,我见他拎了一个皱巴巴的公文包,还一直想着啥时候送他一个新的。十五年前,有一回,报社一位朋友搜集域内有文化底蕴的地方做专题,我推荐了表兄的老家,并带朋友前去寻访,在村里的祠堂中,表兄讲他们村的一些故事,有一些情节听得我后背凉嗖嗖的……
 
  他这个村长一直当到几年前,上一轮换届时,他落选了。落选后的他,又成了山里一个普通农民。多年来,他应该没进过什么工厂,也没学过什么技术,所以,只能选择再种地。咱们这一带农村的农民都会弄点花木,听说他在一些花木场或工地打过零工。这几年,家里买了新房,儿子娶了媳妇,又生了一对双胞胎,日子过得有点紧巴。去年,受人之托,有一份园林工的活要找人,我问他愿不愿意做?我这才发觉,他已经年过60,一个青葱少年转眼就成了小老头。他说可以做这活儿。于是,从去年国庆后开始上班,这之后,在他干活的地方,我碰到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打个招呼,问他累不累,忙不忙,没具体细说什么。听与他一同工作的另一位表兄说,因为有了这一笔现金收入,他家里的日子稍有些宽裕。想着日子应该往好的方向奔,谁知道,这才干了不到十个月,突然就出事了……
 
  那天去他老家探望时,注意到他家门口的墙壁上有一幅画,画着高山青松和展翅雄鹰。我问是谁画的?他外甥说是他多年前的大作。那画虽因墙皮剥落而有残缺,但色彩仍鲜。作为一个普通人,除了他的家人后代,以及住过的房子、用过的东西外,留在这个世上的东西很少很少,这画也算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样,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也会消失的。我趁零碎的记忆还在,写个短文纪念一下,也算是替他留下另一种痕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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