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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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0年代中期,一个早春的傍晚,我站在一个叫小麦地头的小山村前面的晒场上,朝对面山谷间一个隆隆作响的瀑布发呆。我所在这个村,虽然离我老家仅数里之遥,但因为进村要经过一座水库,然后爬一段山路,没事不会去。对面那个瀑布叫徐凫岩,在乡间名气很大,但当年没有观光旅游一说,我也第一回见。估计是因为前几天下过雨,这天的瀑布相当壮观,连我这个长在乡间,从没受过啥美学教育的小孩子,都看呆了。
  
  那天,我是陪着一个亲戚去这山村借番薯干的。当年这亲戚家的人多,到了青黄不接的日子,粮食不够吃,到这山村来借粮。番薯干就是番薯刨丝晒干后的成品,加水煮了当饭吃,味道很差,是我小时候最讨厌的食物之一。山里人番薯种得多,鲜的吃不了,加工成番薯丝有利储藏,有多的可以出售或出借。当时的行情是借一斤番薯干,夏收后还一斤米。这生意明显不对等,但是没饭吃的日子谁也捱不过去,这中间的价值差,大概相当于现在恶狠狠的高利贷了。我有个同学在这村,我当时只是牵个线,所以,他们在忙,我在村头看风景。
  
  小时候的情景,大了一直记挂着。20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有一年趁春节放假,我骑自行车重游此地。在山下水库边停好车,上了那条山路,没行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也不知道小时候是怎么爬上这山路来的。这次远远也看到了徐凫岩瀑布,但因为是枯水季节,瀑布成了若有若无的丝帘,全然没有了小时候见到的那个气势。同去的表弟说,从这山脚下有条路可以通往徐凫岩,但是不大好走,也比较远。所以,那天我们也只是远远地看了看,怅然而归。2000年以后,那条山路改建成了一条简易路,三四年前,简易路上又铺上了水泥,这以后,我数次驱车,路过我当年的那个小村,小村已经差不多快搬得没有人了。当年我站着发呆的晒场也不见踪影,而对面的徐凫岩,则被重重森林包围,环境看上去比当年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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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6月,我开车沿着简易公路到了当年走过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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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看对面的徐凫岩瀑布,周边的山体已经郁郁葱葱了。
 
  徐凫岩开发成风景区之后,去的机会也多了。不过我多是从瀑布顶上往下瞧瞧,下到谷底的次数屈指可数。再以后,看了些地方文史资料,发现许多旧文提及此瀑布,我老家的的家谱中,就有大量描写此瀑布的诗词。当地一些近代名人也曾在此留下过许多轶闻。但是,当年他们都不是像我那样,或在对面遥遥看上一眼瀑布的壮观,或在顶上稍稍那么领略一下悬崖的险峻。他们都是与瀑布亲密接触的。如1949年3月2日,蒋经国日记中提及:
  
  天晴,上午十时半,携儿辈随父重游徐凫岩。先到三十六弯,视察苗圃,再经南坑横田塍,直下瀑布岩脚,止于董村农场,并在瀑布下侧桥上野餐。瀑布如银河泻地,飞雪织丝,其雄伟奇丽,盖千丈岩瀑布所不及,惟远逊于千丈岩之高度耳(此岩之高度约在六十余公尺,仅千丈岩三分之一)。宋王时会诗云:“绝险搀空云与平,横飞寒瀑万年声。杖藜平过人间险,独向千山顶上行。”此诗可为父亲此时此地游观之写照。
  
  仅仅5天后,3月7日,他们又一次到了这徐凫岩:
  
  上午,父亲与礼卿先生往游徐凫岩。此间山水美丽清奇,世罕其匹。闻康有为在其七十国游记中,认世界上山川之美,黄山第一,美国黄石公园第二,可惜康未游雪窦与徐凫也。父亲曾说:“凡事不可臆断,世界事物之繁盛,实不能以一得而自足。”信哉此言!
  父亲由徐凫岩南下,经姚家董村时,村民皆鸣爆欢迎,比真民意也。
  
  蒋经国日记中提及的3月7日这一天的经过,我父母亲都有印象,母亲说,当天正值董村宋家修家谱,她正在看戏,有人说总统来了,于是跑出去看热闹。父亲说,那天蒋介石经过我们村,与村里的长老握手,还用手摸了摸我父亲一个女同学的头。有一个解放后担任过村支书的伙伴,比我父亲年长几岁,当时爬到村口的一棵树上放爆竹。这大概就是经国先生所说的“鸣爆欢迎”一节吧。
  
  经国先生提及的“董村农场”,则与我们老家一位乡坤有关,他叫竺通甫,本地的地方志上有他的传:
  
  竺通甫(1883一1951),乳名汝霖,字圣任,董村乡上堡(今董村四村)人。出身贫寒,年轻时以肩挑小贩度日。1911年(清宣统三年)去上海谋生。20年代初,开店经营冷饮西餐,后开设协进煤石驳运社和竺通记煤号。1932年捐资创办董村联芳完全小学(今董村乡中心小学前身),自任校董。免费入学儿童130余人。抗日战争期间,部分学生因生活困难停学,遂增设夜间补习班,开设成人识字班,又开办四明初中于上堡词堂。办学17年,承担了大部分经费,资助数名高材生深造。1933年拓建姚家村到徐凫岩脚6里山径为卵石路,在瀑布下筑石拱桥,同时创办徐凫农场。1935年出资兴建筑溪上堡段防洪石堤,越年竣工,全长1000米,宽3米,高2.5米。数十年来确保村民安全。
  
  这位乡人的许多遗迹现在尚在,他的故居,70年代前是当地公社的办公用房,现在几近坍废。他创办的联芳小学,是我从小学读到初中的母校。他修筑的防洪石堤,虽因历经太多的洪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但终究还有遗迹。没有见过的只有他创办的农场了。他在办农场时,曾在徐凫岩近旁筑有一座别墅。传说别墅用山谷里的大块石堆砌,上覆茅草,而室内的陈设却是齐全而考究。当地人叫他的名字,习惯用乳名“汝霖”,那别墅因此叫“汝霖屋下”。我母亲在1950年代的时候曾经到见过此农场,可惜当时已经倒了,仅剩地基,还有游泳池、花坛等遗迹。
  
  自徐凫岩到我老家这一段路,有那么多传说,不能不引起我的深厚兴趣。我曾多次计划,想亲自踏着当年蒋介石行过的足迹去走一走。但惧于体力、交通等方面的原因,未能成行。上个星期六,几个朋友终于发兴,决定趁冬日山中柴草干枯,山路比较好走时,去走一趟。
  
  临出发了,想加入我们的队伍的朋友又增加了几位,把我决定出发的时间推迟了大半钟头。到溪口后,我们把车停放在雪窦山脚下旅游集团集散中心停车场内,坐他们的旅游巴士上山。由于到徐凫岩景区的游客不多,在雪窦寺中转时,又等了一会儿,旅游班车才发车。等我们到徐凫岩景区,已经快下午3点了。
  
  事先我在谷歌地图上测了一下距离,从徐凫岩顶到对面山谷那座小水库的公路,直线距离大概1公里,落差大概300米。旅游集团前老总吕名警告我们说,那条路已经风化了,下去基本上得在溪谷中爬行,很不好走。我不相信当兵蒋介石能走的路,我们不能走,何况当年还有我老乡在这一段筑别墅开农场呢。
  
  到了徐凫岩脚,观赏好瀑布,下到我的老乡修筑的那座石拱桥,见山道前有牌,上写着:游客止步。越过那块木牌,接下去的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不再是景区那种光滑整齐的石级路了——差点就差点吧,能走就行。没想到,才行了十几米,那路就被瀑布冲下来的那溪沟隔断了。看着谷中流水哗哗,虽然对面有一条山路痕迹在等着我们,可我们无论如何过不去了。
  
  回头再到瀑布脚下的石拱桥上。根据我掌握的资料,去我老乡那个农场的路,不应该在溪谷的西面,而应该在我们过石拱桥后的东面。我横着爬到上坡上寻找,只见山坡上柴草繁茂、枯枝倒木横阵,脚下却是那条奔涌而去的溪水,跌宕在谷间的声音,令人忍不住脚底生寒。莫非,“自古华山一条道”,除了那道被流水截了的路,没有第二条了?
  
  折腾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偏西。我们不敢冒险再寻找其他的路,只有原路返回。气喘吁吁地登上徐凫岩顶,刚好景区的最后一辆班子将要开出。本次探险宣告失败。
  
  第二天,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事,父母亲都不相信:徐凫岩脚下怎么会没有路通往我们老家了呢?东边过了石拱桥横行,那是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大路啊。西边那条倒确实是小路,不好走。母亲说,年轻时,她为了砍柴,曾经到过这里。我说西边的路好象在的,但过不了溪,也不知道再往下走还是不是完整,但东边的那条“大路”,却确实是痕迹全无!
  
  在网上看了好多驴友的穿越记录,发现他们都是趁徐凫岩瀑布水比较小时,循溪冒险行走。难道那两条山道,真没了?尤其是那个农场和别墅的遗迹,无法找到了?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从下而上,再去探索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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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险先得到瀑布底,天气不错,看到了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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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瀑布下面的这座拱桥最早是我的老乡修建的,当然现在已经整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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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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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根绳索连接着对面,但估计只能在水小时使用。像今天这样的大水,一滑倒就起不来了,冲到下面就是一个深潭,接着又是一个落差不小的小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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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拱桥东侧的厕所后面,我推测应该有条路。父母的叙述,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可路却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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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一看,这里哪有路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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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2008年夏天,我在老家背面的高山上拍摄的徐凫岩,徐凫岩瀑布的右边,肯定有一条道路隐在山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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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都是徐霞客的后代,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