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村大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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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家董村的居民,大多都住在山谷间,一条叫做筠溪的溪流两边的盆地上。村民大部姓竺,据家谱记载,最早来此定居的是一家人,经过千年化育,到现代,有了五六百户,数千人口的规模。从村头到村尾,有将近三里路。我小时候,董村分为五个大队,后来改成五个行政村。《奉化县地名志》记载董村行政村五个,但自然村就一个,统称董村。
  
  夹着董村这块谷地两侧均是连绵的高山,高山上分布着一些零星的人家,有的在山下可以看到,也有的隐在山间,不注意看不到。我家处于筠溪的最下游,村后高山上有一个村,叫“红岩马”,从山下看上去,就一排房子。有时候冬季下雨雪,早起,可见山上一条雪线,线以上白皑皑,线以下黑苍苍,红岩马这个村,经常就处在雪线以上。就是说,他们那儿下雪了,我们这里还没有。
  
  在筠溪上游,董村的另一头,山上也有一个村。这个村的后面是老家的标志性景物笔架岩。因为地处笔架岩下,村因此得名叫“大岩下”。村后有一片毛竹林,几排房子散落在山坡上,典型的小山村模样。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老家能开始种五谷杂粮的山地全被开垦了,一到冬天,村前村后山上山下全是枯黄一片。而这个村后的毛竹林一年四季都保持着绿色,显得很特别,给我留下的印象也深刻。
  
_MG_3056  ▲大岩村就是这笔架岩下。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冬春季节,公社动员全体社员上山植树造林,我们小学生也没有拉下。植树造林的地点就在笔架下附近的荒山上。我们从这大岩下村经过,然后到村对面的山上种树。以前都是远观这村,那天到了村里之后,抬头看笔架岩,我老感觉这岩快要倾倒下来压着人了。这感觉和场景,多少年后还能偶尔梦到。
  
  有一年秋天,晚上,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自家村前的晒场上玩耍,突然看到远处的笔架岩间,有闪烁的灯火跳跃,这灯火跳跃的幅度极大,一会儿窜上岩顶,一会儿跌落岩底,一会儿又突然分开五六点,一会儿又合并成一二个。有大人说,呀,鬼火!我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了鬼火的道理,但听到这个解释,还是感觉头皮发紧,后背发凉,一声怪叫,大家飞也似地逃回家去了。那个时候还想,这住在大岩下的孩子们,晚上是不是会感觉很可怕啊?
  
  这处在老家山上的那些小山村,从行政区划的角度看,都是属于山下的大村,像前面说的红岩马,是属于我们董一行政村的。那个大岩下,则属于董五行政村。据80年代的地名志记载,村里住着12户人家,有50口人。这个村的居民中,我只认识一个人,他是我们小学20来个老师中的一个。因为老家小学的好多老师都姓竺,除了校长之外,其他只能取其中一个名字代替姓。他因为名字中有一个良字,我们都叫他良老师。记忆中,他脸上长着很多青春疙瘩豆,经常穿一件黄军装。天一冷,他就戴上了白手套,不知道是因为怕冷,还是时尚。大概他是代课的,我毕业之后,就没有了他的音讯。
  
  近来十多年,我经常回老家转悠,大概从我开始注意老家的事事物物之后,就发现这大岩下村早就没有了踪影。随意问了几个村里人,他们也说早就拆了搬了,哪一年拆的也说不清楚,说至少得有一二十年了吧。每次经过这山下,我总会抬头往这村所在的方向看,渐渐发现,我已经难以确定这村存在过的具体位置了。因此,要去探究一下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算起来,距我唯一一次经过这村,已经快有40年了呢,再不去,以后更找不着了。
  
  抱着这个想法,在深秋的一天下午,我独自一人驱车到了老家,目标就是大岩下。
  
  径直将车停在我记忆中的大岩下村下面的公路上。我下了车,打开手机GPS地图,看到大岩下就在对面,看来我的记忆和直觉是对的。发现这地方有了一座小桥直达对岸,虽然这桥看上去不新了,但也应该是最近一二十年中新建的。因为过去连接我们老家两岸的只有两个桥,全在村的中游,其他地方要过河,只有原始的设施——钉步。
  
  过了桥,看到有一条石块铺成的古道通向山上。这路不算窄,路两侧有石块相夹,看情况,一方面供行人累时坐坐,一方面也是护着这路不被泥沙复盖。凭经验,有这样配置的路,不会是农作道路,应该是村间的连接大道。
  
  路循山势上去,有些坡度。弯弯曲曲的路两边有许多梯田,层层叠叠的田墈砌得整齐,黑黝黝的石块,顽强地透着几分沧桑。能想象咱老家的先人们,在这山水间曾经流过多少血汗。如今,这一带可以耕种的田地,全改作了花木地,许多花木是常绿的,在这深秋季节,还能看出生机,跟我小时候看到的这个季节的田野的景色完全不同。
  
  慢慢登高,回头看,山下的村落渐显全貌。这个时候是一年中的枯水期,流经村中筠溪的水流不大,河床露着白花花的石头,沿溪的水泥公路也是白花花的,这溪这路,在两山相夹的谷地中,显得有点比例过大,也有点突兀。将溪两边的居民都隐了下去。印象中,几十年前,我这老家的景色可真没这么难看。
  
  深秋的山间特别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外,没有别的声音。走了一会儿,听到路边的花木地有人说话,循声望去,见几个男的在挖花木。我上前打招呼,发现他们都是外地人。问他们这花木能卖多少钱一棵?说是五六百。问他们干一天多少钱,说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正说话间,有一个女的走过来,问我是干什么的。我一听口音,本地人。我问她原来是不是住在大岩下?她说不是,住在山下的。我说是董五么?她说你怎么这么内行?我说我四十年前来过这里,现在是旧地重游。她说,这大岩下早拆了,人全搬到下面的村子里了,上面什么也没有了。她指着上面的一棵树,说,原来的村子在那儿,你沿着这路上去就是。
  
  继续往上,没多会儿,她说的村子就到了,很意外,在一块高台平地上,还有一间泥房立着。虽然房顶塌了,但是模样一点也没破坏。看来,这老祖宗留下来的土法工艺造的房子,生命力要比一般的砖混建筑强。这房子所在处附近,估计过去就是村所在地,但现在也全种上了花木。村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涧流,落差不小。在这个季节里,涧中没什么水,但是洗衣洗菜的埠头形状都很完好。涧流中间不时有石板桥横跨。有两个院落的门槛和围墙也略能分辨。两棵高大的柿树,挂满了鲜红的杮果,无人采摘。偶尔在空地上见到一两棵金桔树,长着的金桔已经成熟。要知道,过去老家的金桔以个大破薄而著称,俗称“金弹”,最好的产地就在是这个村的。但现在地里全是各色花木,金桔这个产品明显不成气候了。
  
  古道经过村后,进入竹林,林深处的道旁有几块硕大的石头,好像也是人工搬弄的。我想,炎热的夏日,在这地方乘凉应该很舒适吧。
  
  穿过竹林,再往上,路变得越来越窄,抬头看,那笔架岩已近在眼前,让我回忆起小时候见过的情景,只是没有了那似乎要倾倒下来的感觉。往旁边看当年我植过树的山坡,那里郁郁葱葱,完全看不到我小时候常见的裸露的土地。一切都变了。再过几十年,等花木这行业到达低谷,这地方也许就没有能穿行的路了。这样想想,我来的还是挺及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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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SCF1693  ▲上山的路和桥。
 
DSCF1592  ▲挖花木的外地打工者。
 
DSCF1687  ▲看到这棵树,村子不远了。
 
DSCF1609  ▲村中剩下的唯一一间泥房。
 
DSCF1644  ▲围墙。
 
DSCF1679  ▲院门。
 
DSCF1682  ▲石板桥。
 
DSCF1641  ▲杮树。
 
DSCF1669  ▲金桔。
 
DSCF1649  ▲竹林中的巨石。
 
DSCF1653  ▲村后笔架岩。
 
DSCF1655  ▲我小时植过树的山。
 
DSCF1633  ▲回望山下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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