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下村琐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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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老家在溪口董村。用现在的眼光看,那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山村,但小时候,我以为我的家乡是个很大很好的地方。那个时候,老家还没通车,我们从大山里走出来,必定得经过下游的亭下村,而这亭下村,则是个更大更好的地方。

  亭下村的好处在于,那里有一条街,街上有很多商店,商店里卖的东西,有很多是我老家没有的。比方说,过年的时候,供销社卖的纸炮,一分钱12个,镶嵌在大红纸上,个大饱满,比起摇着拨郞鼓走街穿巷的的货郎担上卖的一分钱8个的,质更好,量更足,更耐玩。再比方,亭下村老街上有家点心店,不光出售大饼油条馒头包子,还有一种叫馄饨的美食,滚水下锅,一翻一捞,勾上一匙酱,撒点葱花,开水一冲,那鲜美的味道,尝过一次之后,再想起来,口水就不自觉地朝上涌。老街上还有个照相馆,当年我的乡人们的照片,几乎全出自于他家。照相馆的摄影室在二楼,背景数十年如一日是天安门,以致于那段时间我家里仅有几张照片,似乎全是在天安门广场拍的,我的两个小姨妈的合影,还骑坐在一辆纸糊的三轮摩托车上,威武无比。
 
  亭下村的老街其实是条穿村而过的村道,因村依山而建,老街也是条慢慢上行的石阶路。路中间铺着的石块,千百年来,被路人踏得圆亮。走这路其实挺累的。但一想起那儿有那么多好东西,一点累也顾不上了。所以,十多岁的时候,当我们自我感觉可以自我放飞的时候,经常在星期天,约了三两玩伴,跑到亭下去玩。
 
  亭下村与我老家大概隔着五六里地,中间隔着小晦岭。从我老家出发,沿着千年古道,一路缓缓下行,翻过小晦岭,亭下村就到了。登小晦岭,有条直行的古道。后来修公路,考虑到转弯半径和坡度,公路在小晦岭旁边绕了一个圈子。一般走路的,都从古道走。开车骑车拉车的,从公路过。那个年代提倡学雷锋做好事,然而要找到雷锋叔叔做的那样的好事,机会总不常有。但去亭下村,肯定有机会学雷锋。那条公路上经常有拉着手拉车载着重物的人在爬坡,碰到这样的机会,我们肯定就去帮推车,呼哧呼哧帮人家把车推到岭顶,我们也胜利到达了亭下村。做了好事,有时候会得到人家的几句口头表扬,但有时候,人家竟然头也不回地从另一边下坡了,这让我们很诅丧。我们预设的场景是:人家说谢谢,我们说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然后人家应该问我们名字,我们不说……其实,我还常幻想有谁能写封表扬信给学校,但每想到此,心里一闪念,这想法太自私了,脸上一红,就高高兴兴地去村里转悠了。
 
  去亭下村干得最多的事情是去看连环画。老街上有一家书摊,我们叫图书店,那儿几乎有市面上能看到的所有的连环画。连环画的封面一律拆了,贴在大纸上,在店的前厅挂着,五颜六色,煞是壮观。正本都钉一块比书稍大的木板,一来保护书,二来可能也是防盗。看书很便宜,厚的一分钱一本,薄的一分钱可以看两本,有时候两分钱看一厚一薄两本,以示公平。但即便是一两分钱的生意,我们很多时候也是囊中羞涩,所以,经常偷偷交换着看。管店的是一个和善的瘦小老头,我相信他也知道我们这一小伎俩,但记忆中,似乎没从揭穿过。所以,在那个店里,一两个钟头是很快乐也很快就会过去的时光。
 
  大人们对于我们经常去亭下村并且花钱看书的行为并不支持,因此我们去亭下村,经常是背着家长的私自行动。在那儿也只能玩上小半天,然后掐着钟点赶在父母回家前到家,并且干完父母交代的事情。记得有一次,我在那家书店看连环画看得入神了,等墙上的广播响了,方似大梦初醒,赶紧扔了书,连奔带跑飞快地往家赶。平时一个钟头的路,那天只用了40多分钟就到了家。到家以后,赶紧生火做饭,心急火燎中,柴火加急了些,等在社办企业上班的母亲下班到家,我已经把饭烧焦了。幸好那天母亲说焦了也是饭,没问我上午在干嘛,就把饭吃了。
 
  1976年9月,那是一段举国悲痛的岁月。有一天,几个小伙伴照例又在亭下村老街上玩,经过一个院子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内有哀乐声传出。我们探头探脑进去看,发现那是亭下公社的院子。院内一间敞开的厅堂正中,放着一个方盒子,好多人在那围着看。我们挤挤挨挨到那盒子前,发现这盒子里面竟然能放出活动图像,跟电影一样!就这就是传说中的电视机吧?盒子里面的人都悲痛欲绝地在哭,我们万分新奇,却又装着凝重的样子默默地看,没看几分钟,有人将我们轰了出来。那天回来的路上,我们兴奋地议论,总算看到电视机的样子了!
 
  1978年,因为建造亭下水库,亭下村在很短的时间里,永远地消失了。而那段时间,随着招生考试制度改革,正念初中的我,不大去逛亭下村了,在亭下村搬迁的日子里,我曾经有一次路过,看着熟悉的村子,突然间到处被拆得是断垣残壁,图书店不见了,点心店不见了,小晦岭上的长亭不见了……心里莫名的失落。再以后,我在溪口上高中,当年学校的生活相当紧张,每到周末,步行经过水库施工中寂静的废村,虽然也常回忆起数年前曾经在这里度过的那些快乐时光,但时间久了,对眼前的一切渐渐漠视起来。直到有一天,突然水库开始蓄水,我才猛然醒悟,我熟悉的亭下村将一去不再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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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的亭下村,就在对面那棵树下的山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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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走过无数次的古道,如今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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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亭下村照相店就是我的老家,可惜后来应建水库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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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启航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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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实在,如今和亭下村最有交集的便是高岙村,去了N次,也有本村的几个绿色知交,每每到那地方看亭下最美风光,湖心总是露出的小土墩,越是提醒那村的神秘。这些道不明的书生意气,如今到感觉气大了,总归,现时是“传统文化”了,嘿嘿。兄弟转一个文章,看了删除,为了你这个天地健康。
    这个年头,装逼这事儿,其实算是国人的一种特别喜好。有意无意,但凡是个人,都会偶尔装一下两下的。有些人固执地觉得自己从来不装,如果不是扯谎的话,多半是因为装逼这事儿,分有意无意两种,无意为之者,即使装了,也不觉得。细分起来,装逼大体有三种境界,用一个更时髦的用语来说,就是逼格,装逼的格调,从低到高,分为三个层次。
    一般来说,撒娇,卖萌,都有点装的意思。但一定说人是装逼,有点上纲上线的意思。严格地说,还算不上。但明明是老黄瓜,非要扮嫩,也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扮嫩之后,真的觉得自己嫩了,那就可以迈入装逼的门槛了。同样,人没钱,不想让别人、尤其是从前的熟人看不起,买个高仿的名牌,人前人后穿出来,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如果走到哪儿都一身假名牌,看见豪车,就凑过去照相,假装是自己的。这也入戏了。当然,有钱的少爷小姐,睡在钱堆里,还拍照在微博上晒出来,不折不扣,也是装。没错,这样的装,无论怎么过分,都只能属于装逼的第一种境界——自我装修。
    装腕儿,装大师,属于装逼的第二种境界。开间不大的公司,雇上三五个人,名片上给自己印成董事长或者总经理,这不算装。谁也没说小公司,小微公司就不能有董事长总经理。充其量,也超不过是著名的山西万荣笑话的水准:一个县办企业,经理的名牌上可以从中共中央国务院写起,由省、到地市,再到县。其实不过是土佬披了一件或者几件奢华的外衣,算不得装。真正装的,是学界中人。但凡有点小名气,出过两本书,发了十几篇文章,就觉得自己是大师了。严格地说,现在的中国没大师,但自称大师的人特别多。如果别人不这么叫,那就让自己的学生叫。能量大的,还能买通杂志社,专门出捧自己的专辑,上面登的,都是学生捧老师的文章。至于能让政府在自家门口挂大师牌子的,已经属于通天人物了。这几年,国学大师特别多,如过江之鲫。连国学是个什么东西,外面还不明白呢,大师已经满天飞了。凡是自我感觉是大师的人,派头一定要足,姿势一定特别地练过。一根别致的烟斗,不管里面有没有烟丝,一定时刻在手里攥着,间或放在嘴里叼着。无论什么场合,说话之前,一定要咳嗽一声。然后张嘴说到:“对不起,今天在下就抢先了,因为在下的时间很紧,过半小时,某某总理跟我有个约会,谈一谈税制改革的问题……”这种装逼的境界,叫做不迷人而自迷。
    装逼第三种境界的表现,是装爱国。本来,爱国不是稀罕事儿,平头百姓都能办。天底下,又有几个人不爱国呢?但是,就是有那么一帮人,非要把爱国办成垄断公司,而且还是国字号的。公司的业务,不是操办爱国,而是骂人不爱国。批发兼零售,定期分发大帽子,大棒子,看见不顺眼的,先给扣上帽子,然后打棍子。别人骂街,是污染网络空间,他们骂街是爱国的正义行为,哪怕满嘴都是生殖器,也是充满正义感的生殖器。当然,这种爱国者的最高层级,是把自己的孩子,有时间连老婆和二奶,都送到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去,让自己家人深入敌后,用住豪宅,开豪车,吃大餐的腐败行为,彻底瓦解帝国主义。这种装逼的境界,叫做独孤求败。到了这个境界,即使求败,也找不到对手了。属于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装,在高处端着——高端。
    发现,支持难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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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 留着吧,没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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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起我们看小人书的情景,非常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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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水心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