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前,曾花数月时间,将《张泰荣日记》草草通读了一遍。档案馆整理出版的《张泰荣日记》,比较详细地记录了1922年到1957年间奉化及沪宁杭甬等地各方面情况,以及他毕生所从事的奉化孤儿院事业的兴衰。翻阅日记,我经常感慨万千,却又讲不清到底感慨了什么。
张泰荣是奉化城里奉南村人。29年前,我在奉南置有一宅,距离张家直线距离不足一华里。百年前,有一群人,在此奔波忙碌,他们有时崇高,有时卑微,如今换了一批人,在同样地面上,依然在奔波忙碌,依旧有时崇高,有时卑微,这块地面依旧热闹,但已经换了人间,感觉世界真奇妙。
▲已被改造过的张宅。
近日突发奇想,想对他的日记再作一次回顾,回头看看百年前今日之奉化发生了什么,他在日记中记载了什么。
先交代一下背景,百年前的今天,张泰荣24岁。他于前一年在排溪蓬麓小学任教时,萌生了教养社会孤儿的宏愿。在他坚持不懈的穿针引线,以及奉化贤达们的共同努力下,孤儿院于1927年11月正式成立。在此后的日子里,张泰荣一直担任奉化孤儿院募捐主任,后兼院务主任,其间经历了抗战时的沦陷,兵荒马乱时兵灾匪扰,政权更迭时的无所适从等重大变故,他舟车劳顿,风尘仆仆,长期奔波于沪、宁、杭、甬及县内各地,四处游说劝募,为孤儿院运行发挥了关键性作用。至1952年,孤儿院共免费收养孤儿540余名,这是奉化民国史上的一抹难得的暖色。
百年前的1926年春节,正是他立志从事孤儿养育这一宏愿正炽,开始投身实操之时。
那年的春节跟今年一样,也比较晚,公历2月13日是大年初一。在辞旧迎新的这一天日记的开篇,他首先对自己童年以来,特别是有智受教育以来的十多年时光作了简要回顾,“道德学问,无一可名,所当引为深耻也”。而后对自己的职业责任及环境做了分析,又对未来的自己提出要求,“举凡人生道上之一切一切,宜如何殚精会神,穷思极究,知所奋进”。
溯自有生以来,廿四载于兹。回忆垂髫舞象、天机活泼之年华,既已蹉跎放废,则亦已矣。自有智受教育以迄于今,十余年内,道德学问,无一可名,所当引为深耻也。
青年之责任,盖亦重而大矣。小学教员,实青年界中所当最负重责者,而处经济压迫可怕环境中之余,其责任之重大,较之常人,奚啻倍十,则更因如何自勉以去担负哉?
往者已逝,譬如昨日死。来者茫茫,譬如今日生。从今以始,举凡人生道上之一切一切,宜如何殚精会神,穷思极究,知所应行,知所奋进,此殆目前唯一之要着耳。
理想实成功之母,思行能一致,继之以毅力与恒心,殆无事不可为。余对此数语,应切记不忘。
接下来是那一天具体活动的记载:
晨,子时起床,洗毕,携灯一盏,独赴关圣殿,出北门,沿途汽油灯不续,照耀如同白昼。至则人数殆数百,无立足地,余即归。至中塔,人较少,在后殿卜签三张,似未见大吉,旋即归家。因天时尚早,复寝二时许,起用早饭,饭后复邀庆同至甪里庙,下三签,一孤儿院,二家运,三本身年运,皆吉。问签毕,复忏悔,数语以归。
▲ 甪里庙今貌。
尽管他已经是当时的新青年了,但处于变化频仍的乱世,他仍免不了在新年来临之际求助于神祇的启示。在甪里庙求签时,他将孤儿院的命运放到首位,其次才是家运和个人年运,可见他的养育孤儿宏愿已经超过了一切。
下午,他记述了与朋友子京、柳村一起,在公园讨论拟创建一个新组织的细节,包括组织名称,定为“进一会”,宗旨是通过互相扶持,谋得各人进步,并服务于社会公共事业,他们讨论了成员随即要做的事:戒除嗜耗,节用,读书及创作,每人出相同数额共同储蓄等。谈完后,碰到朋友竹书、德焕,又在议会谈好长时间。
▲ 2008年的奉化城里厢。
2月14日,大年初二,他在日记中感慨了时间的可贵及世人不珍惜。检讨了自己的责任,表达了要珍惜光阴的决心。那天,他看了一整天的书,读《建国方略》“物理建设序”《阅微草堂笔记》,写日记,临楷,理书斋,到南郊散步,晚教妻子读书。
2月15日,大年初三,上午,作函三件。下午,写征求孤儿院筹备函,稿成后,往孙啸云先生处征求意见。晚给朋友胡次乾写信,讨论孤儿院事甚详。
2月16日,大年初四,早上和中午各赴朋友的宴席。上午还与朋友讨论了他所拟的孤儿院筹备稿,下午继续与朋友讨论孤儿院事,并开始整理孤儿院发起人通讯地址,发出信函。晚上还写了四则新闻。
2月17日,大年初五,先述家事之复杂,针对外人对他的讪谤,提醒自己不要为数句谤语而悔心。这一天,他上午往大桥镇,继续访数位朋友,谈孤儿院事。午饭后购物,返城后,又去朋友家谈多时。晚饭后理杂务,写新闻一则。
此后几日,他几乎天天探朋友,找人谈孤儿院事。2月20日(初八日),记载了与朋友商定的孤儿院发起人九人之名。
▲ 奉化城里厢,2009年。
春节快过完时,他记述了那年第一次去上海的情形:
2月22日(正月初十日),一早到西坞搭乘鄞奉轮至宁波,晚搭江天轮去上海。
23日(正月十一日)到上海,探望兄弟、朋友。
24日(正月十二日),拿到了由他人代写的《征求创办奉化孤儿院发起人启》,打算带回奉化征求相关同志意见后,即去付印。
25日(正月十三日),访邬志豪先生(民国时期上海著名实业家,有“衣庄大王”之称),转交了庄崧甫先生(名景仲,晚号求我山人,同盟会会员,时任浙江省参议员、奉化县议会议长)的函。邬阅后表示,绝对支持孤儿院创办之事,请庄先生来上海面商推进之事。然后到上海同乡会抄通讯录。
26日(正月十四日),午后搭宁绍轮回甬。
27日(正月十五日),一早回到宁波后,探访朋友胡宏民,胡承诺会帮助筹办孤儿院。去佛教孤儿院访问并参观,又去看了育婴堂。晚饭后游国货商场,提到灯会五光十色,“备极美观”。
28日(正月十六日),到南门外参观四明孤儿院。孤儿院负责人是奉化前葛人葛五臣,向他详细介绍了情况,并提供三册报告供参考。下午搭鄞奉轮,四时余回到西坞。回家路上,“时风雨驰至,物重力疲,天暗伞破,正所谓无苦不尝、无辛不受。行十余里后,心力已倦,不得已,更强自毅力,匆促疾奔,至家已七时余。疲倦不堪,晚饭后,即就寝。”
按我们现在的观念,春节以过了元宵节才算结束。读《张泰荣日记》,看他在百年前的这个春节,他几乎天天想着孤儿院的事,办着孤儿院的事,几乎没有过年的心境,更无过年的闲适放松。当年他才24岁啊。
对照自己,我24岁那年是1988年,参加工作还不到半年,那年的春节,在老家山村度假,白天听歌听音乐,四处溜达串门,晚上看各个台的春晚,或者胡思乱想,抱怨工作生活的无意义,全然没有奋斗目标,职业规划。与他相比,差距真不是一点点。我想,即使在如今这个年代,同样也是20多岁的青年,所思所想能超过他的境界的,绝对是凤毛麟角,能像他那样脚踏实地干事的,也不会太多。
你说这时代这青年,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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