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8日,农历年前的最后一次寻访竺氏聚居地之旅,上午走了奉化城西的西圃竺家,下午带了妻和妻妹,又去了奉化方桥街道的竺家村。
方桥街道的这个竺家村,我去过很多次。目前有据(我拍的照片)可查的有:最早是2003年,当年我所在单位派出的十六大精神宣讲团,有几位同事驻该村,4月3日那天我们曾去探望慰问。2006年9月25日,我带岳父和妻子一起往方桥方向闲逛,曾到该村。那次在村中发现一个喉科诊所,彼时我正被慢性咽炎困扰,遂上门一试。给我看病的是位老太太,开药时想不起药的写法,在一边的儿子一把抓过笔,给开好了药方,让我去中药房自配。另外还给我包了一小袋蓝色晶体,嘱我每天往咽喉深处倒一点。我回家用了一两次,因不清楚这晶体究竟是何物,不敢用了……现在这个喉科招牌还在,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仍在行医。

▲ 上两图,2003年的竺家村。
▲ 2006年老年活动中心所在的三堡祠堂后殿。
此后,2013年8月18日、2016年7月3日、2022年2月12日又来过此村,最近一次就是为写此文而来的2026年2月8日。如此算,至少有6次。
竺家村2001年前属方桥镇,2001年随方桥镇并入江口镇(2003年后为江口街道)。2018年从江口街道划出,新设方桥街道,竺家村属方桥街道。管辖变化的背后,其实是城市化演进的过程。奉化自十年前撤市设区,提出接轨宁波,融入都市,竺家村所在的方桥街道是连接宁波的主战场。现在的竺家,村东有机场高架通过,城市轨道交通线近在眼前。东北方向数百米处,是宁波第一医院的方桥院区。竺家村南面,辖下的田畈宅、桥头自然村,以及过去与竺家并称“徒竺村”的徒家,均在拆迁中。前些年,曾看到有人在网上问竺家村有没有拆迁计划,有回答说是竺家村要作为都市里的村庄予以保留。但谁知道呢?说不定,未来哪位领导一动心,说拆迁就拆迁了。
▲ 2006年的村口。
▲ 2013年村口公路边
▲ 2026年的村口
竺家村虽然暂时没拆迁,但周边的开发,连带着竺家村也在发生变化。这些年,每次到竺家,总能发现一些新面貌。总体上看,这个曾经是地处平原河网地带的偏僻小村,已经从20多年前的泥泞破旧的模样,成了现在置身于都市圈的新农村。
比如说,村东侧有个荷花池,最早见到时水体浑浊,野草疯长,后来看到了分步推进的环境改造,一次比一次整洁。
▲ 2016年的荷花池
▲ 2026年的荷花池
2016年那次来,发现村中一水塘边,建了一个城堡一般的公共厕所,塘中架有栈道,曲水桥,筑有憩心亭,风格挺特别。“城堡”一侧有一块碑,书“田水竺公”,传是挖此塘的先人所立,也有朋友考证后认为原来应该是一块墓碑。

这次来,发现“城堡”东侧的停车场改成了灯光球场。还发现村子的每一个进口,都安装了栅栏,进入村内,无论停在哪个地方,出村时必收停车费。
村子内部变化很大,村口牌坊后面的进村路两边的田畈,建成了十多年前曾在网上流行过的开心农场的模样。村边的荷花池,成了红色主题公园。

事实上,现在整个村子到处都有红色标识。

成为红色主题村的重要原因,是这个村出了个革命前辈竺扬。竺扬出生于1910年,17岁那年参加了南昌起义,抗战时期在宁波从事地下工作,之后在上海工作。他在1994年以85岁高龄辞世,与他的许多战友们比较,他还是比较幸运的。竺扬的儿子竺振方1941年入伍,上过前线,也是离休干部,十多年前去世了。他在世时跟我还比较熟。推进竺家村红色主题建设的是竺扬之孙竺松民,他已在几年前退休,现在专职从事新四军研究会工作,是红色文化的传承者、志愿者和研究者。
村里人说,竺扬晚年时曾在村里居住,跟村里人关系很好,他是在村里辞世的。竺扬故居现在是陈列馆,故居前院子里两间小平房,现在改建成了竺家村党支部陈列室。那天,故居和陈列室都锁着门。好在三年前那次来访时,我都进去参观过,故居中陈列着竺扬家两代人的铜像和革命史迹、遗物等,非常全面。

竺家村这些年环境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应该托了竺扬之福。竺家村养育了一个红色家庭,这个红色家庭也回报了竺家村。
在乡村走动,总会寻访一些有意义的建筑和故迹。竺家村现存两座竺氏宗祠,都在村中心位置。偏西一座宗祠,面朝南,前后两进,中有戏台,左右有厢楼,形制较为完整,门额现挂“竺家村文化礼堂”匾,平时均大门紧闭。我20年前来的那次,曾进去参观过,那天里面打牌老人不少。这座祠堂内的木构件雕刻精细,人物花鸟形象生动,给我留下的印象颇深。现在周边环境大为改观,祠堂门口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象棋主题的陈设品,棋子巨大,猜测这个村可能有不少象棋高手。

▲ 祠堂门口照壁上的行第诗。

另一座宗祠在村中心稍偏东位置,大门上有“三堡宗祠”匾,旁挂村居家养老服务中心和老年活动室木牌。祠堂也朝南,前后两进,但没有戏台,后殿挂有“怡谷堂”匾额。那天,三堡祠堂里外全是人,大多上了年纪,晒太阳打牌聊天,很是热闹,仿佛全村的闲人都云集于此了。

▲ 三堡祠堂门口聊天的老人。2026年
我向他们打听是否知道竺泉通。好几个说,哦,阿通老板啊,都知道。我问村内还有没有他的遗迹。有人给指了方向,一位稍年轻点的后生带我去找竺泉通的故宅。
竺泉通故宅就在竺扬故居对面,都属于同一个院落中左右两排厢房的一部分。竺扬故居只占了一排楼屋中的一间,面朝西。竺泉通故宅则占了长排楼屋中的一半,有五间,面朝东。这个院落的用材普通,建筑也不考究,竺泉通故宅也一样,没有特别之处。解放后政府将竺泉通故宅分给了村里贫苦人家,现在有些已无人居住。那天最南头一间的女主人正在门口晒太阳,她很大方地请我们进去参观——这一间里外都已经改造过,比原来整洁亮堂了。
▲九旬老者的身后就是竺泉通故宅。2026年
在竺泉通故宅门口,碰到了一位90岁老者,他眼不花,耳不聋,腿脚利索,说村里的人他全认识,村里的事他全知道。他说竺泉通母亲去世时我已能记事,他们就在这院里的堂前屋办事,非常热闹。又说竺泉通曾经在村东买了一块地,想建住宅,但解放了……他说竺泉通在村里捐建了三座桥、一所小学。他带我们去村北,看了竺泉通捐建的禾嘉桥。这是一座水泥结构的小桥,至今保持着原始样貌,桥宽两米左右,长七八米,过去是村里人进出的主要通道。两三年前,在这桥旁边又加建了一条可以通车的水泥平桥。老者说通往横里埭的那座桥已经拆了,他捐建的学校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门头了。
▲禾嘉桥。2026年
按他指的方向,我去村西寻找学校原址。村边河上有一座水泥桥,桥栏上有“后头桥”铭刻,桥栏风格看上去跟禾嘉桥有点像,但桥面比较宽,看上去也有些年份了。
过了桥,对面就是村小学所在处。学校的大门开在临河一侧,朝东,门头样式有别于过去几十年的流行风格,一边柱子上隐隐有“秀凤小学”字样。
▲ 七堡小学时期的学校门头。2026年摄
进门,里面是与一个玻璃钢大棚连着的几间破房子,房子部分墙体打穿,里面乌漆墨黑。仔细看,还能分辨出这房子曾是教室,墙上还有黑板。看到一架楼梯,上到二楼,看出这是一幢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格的教学楼,二楼几个教室保存得更完整。看得出,这幢楼曾经办过厂,现在似乎空置了。
▲ 秀风小学的一楼教室。2026年
在二楼往西看,西面不足百米处的田畈中有一庙,这庙以前曾来考察过,名“大欧南庙”,坐北朝南,四合院式,前后两进,前进面宽三开间。后殿四开间,其中西边一间为附属房。祀宋端平间(1234-1236年)县尹欧公。
▲ 2013年的大欧南庙。
这座村小学,就是老者口中的竺泉通在民国时捐建的七堡小学。那天,还在挂着村文化礼堂匾额的那座祠堂门口,碰到一位大姐。说起村里学校,她情绪有些激动,说嫁到这里50多年了,儿子上小学时就在秀凤小学,那个时候学校的房子多好啊,全木结构的房子,走马楼样式,屋柱又大又直,都油漆成红色……大姐说后来学校的房子全部重新改造过了。我问为什么要拆建改造?她说不清楚,公家的事她弄不明白。
这里有必要重点介绍一下竺泉通(1896—1972年),一位在中国现代建筑史上有着重要贡献的人物。他在15岁时以学徒身份进入上海新仁记营造厂,拜同乡何家村的何绍庭为先生。他凭着自己的聪颖勤劳,经过刻苦学习,后来成为何绍庭的得力助手及合伙人,主持或参与建造了众多上海地标性建筑,如沙逊大厦(今和平饭店北楼,曾为上海外滩标志性建筑之一)、百老汇大厦(今上海大厦,解放前上海第二高楼)、都城饭店(今锦江都城经典酒店)、花旗总会(今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1931年,竺泉通还与上海工部局英国工程师茄姆生一起,参与了宁波灵桥的勘察设计。
奇怪的是,这么重要的工商界人士,在最近版《奉化市志》人物传中均未说明他到底是哪个村人,有据可查的资料均语焉不详。我通过多次查询,直到去年才搞清楚,他正是这个村的。他早期与竺扬家曾关系密切,竺扬家人去上海,曾在他家落脚。竺振方曾在解放后写过一份收在个人档案中的个人自传,记述了这一经历。
村人介绍,村里还有一些名人。村东北有一座挺气派的民国风格的砖混结构老宅,村里人说这房子的主人之一曾是上海文教局长,还有几人在台湾。但村人讲不清这文教局长是哪个年代的,只说房子现在由主人出钱给修好了,说是给村里用,但村里目前也没用,平时都门户紧闭。听说里面的木构件的木雕工艺非常精湛。

还有,香港富商竺银康先生也是这个村的。20多年前,我曾在香港见过竺银康先生,坐过他驾驶的奔驰车,吃过他请的饭。他是竺家村西200米处的桥头村人,今年已94岁了,网上还偶尔可见他的消息,身体还相当硬朗。竺银康先生热心家乡公益事业,改革开放早期,捐资助建家乡水、电、路等基础设施,重建以其母命名的竺家秀风小学,为学校购买教学仪器、设立奖学金等。1997年其女竺伊文也在江口镇捐资兴建竺伊文中心小学教学楼。我在村头那座小学门头上看到的秀凤小学的字样,敢情是村里又一善人的痕迹。
最后,提一下竺家村竺氏的源流。曾看过竺家村保艾堂竺氏家谱(修于民国辛未年,即1931年),谱载,他们的自出祖名叫镛。“镛,字宗器,官左拾遗兼知制诰,致仕系出,生卒无考,享寿六十八岁,配赵氏德一宜人系出柯山,生卒无考,葬武林……”又引用康熙谱说,“镛,官宋钦宗进著作郎兼知制诰,高宗时扈跸南渡致仕武林。”
竺家村的竺氏历史最早只记载到他们的自出祖竺镛,说他是随宋高宗南渡而来,辞官后在杭州定居,死后葬于杭州。他的三个儿子,大儿子潜迁居嵊州清化,老二忠迁居奉化龟州(即现址),三子逊迁居绍兴旴江。龟州竺氏确定镛为他们家族的自出祖,忠为他们的家族的一世祖。不过,除了奉化这一支外,其他竺氏似乎都没有对此源流达成共识。
▲ 民国时期家谱上描绘的村布局图,我看不大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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