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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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6年9月9日,阴天,比较凉快。

  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件事情,那件事情,恐怕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不会忘记。

  其实在我的记忆中,那天发生的事情也只有下午放学以后的一段比较清晰。

  那年我虚岁12,上小学五年级。下午3点半左右的时候,学校放学了。我们背着书包回家,在经过二村老街的上街头的时候,听到有线喇叭响了。我们觉得很奇怪,因为那时候的有线广播是晚上5点不到的时候才会响的,村里人听到广播响了,就可以回家做饭了,那时候农村一般人家没钟表,广播最主要的功能就是报时。所以如果广播哪一次不是正点开播,肯定会有意外出现。

  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在广播里通知说,一会儿有重要消息广播,请注意收听。我们一路在猜:是什么重要消息呢?那时候的乡下孩子,因为经常参加大批判,也挺关心国家大事的。

  一条老街没走完,广播里传来了哀乐声。我们心一惊,那一年,哀乐听得太多了,1月份,周恩来逝世,7月份,朱德逝世,哀乐跟现在的流行歌曲一样,都已经耳熟能详了。这一回,又是谁逝世了呢?

  广播里传出播音员沉痛的声音,宣布的结果,令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毛主席逝世了。

  我们这个地处偏远的小地方,人们的表现并没有像后来在电影电视上所看到那样歇斯里底。广播播出时,该在田里忙碌的依然在忙碌,到了晚上,该做饭的还照常做饭,到该吃饭的时候了依旧开饭。但在这忙碌的同时,听着广播反复播出的哀乐和播音员沉痛的声音宣读的讣告,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议论:毛主席的接班人是谁?中国怎么办?这大概是当时中国人普遍的心态。尽管大家都知道,人都是要死的,但是被称为万岁的人死后会怎么样?大家都不愿意想,或者有很多人想了也不敢说。

  我相信,当天晚上,整个中国,特别是农村中的广大农民,都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度过的。

  随后的一个多月里,我们的正常秩序被影响了。先是宣布停止一切文体活动。我们班级当时组织了一个篮球队,天天早上月亮还没西沉就起来训练,从9月1日开学,已经训练了一个多星期了,我已经被搞得疲惫不堪。所以,随着上面一声令下,篮球训练就首先停掉了,我心中暗喜,心想至少可以停上十天半月,不想,这一停,我们再也没恢复训练。

  这期间,还发生过几件印象深刻的事情。

  公社统一设了灵堂,大人们一个村一个村地轮流去集体吊唁,他们有好几天不用正常出工干活。有一天,轮到我们村里的大人们去吊唁,那天好象我们也没上学,几个小伙伴就在离我家不远的一条田沟里挖泥鳅。那时候晚稻快要成熟,田里已经不需要太多的水了,那条沟里只有湿润的软泥,我们顺着沟一点点挖过去,泥鳅就躲在那泥里,挖一点就有一条,挖了二三十米的沟,竟然挖到了半脸盆泥鳅。当然,那条田沟也被我们挖得乱七八糟不成样子了。我们怕被大人骂,赶在大人回来之前歇了工。这是我印象中抓泥鳅最省力也是最暢快的一次。

  我们学校也集体吊唁。平时嬉皮笑脸的小学生,那时候我们谁也不敢造次,因为大家知道,对毛主席有一丝不忠的表现,就有可能被打成小反革命,即便是平时最为调皮、最不听老师话的孩子也不敢张狂。我们班级到一个被布置成灵堂的教室去吊唁,主要形式是,一个一个排着队单独进去,在主席遗像前行三鞠躬礼。排在我前面的同学算是我们班比较调皮的一个,平时难得见到他有严肃的时候。那天他进去,脸板得死死的,走到遗像前,只见他腰板笔直,头飞快地从脖子部位冲前折了三折,算是行了三鞠躬礼,我见他这样子,立马想到了鸡啄米,心里实在想笑,但哪敢啊,拚了命总算让脸上的五官保持了悲痛的形状。

  小学那几年,我和村里几个同学每个星期天都要走一个小时的路,到隔壁的亭下公社街上的一个小书店里看小人书。去多了,看书店的瘦小的老头把我们当作了常客,非常客气。我在那里看了好多小人书。毛主席逝世后的一天,我们又去看小人书,在经过亭下公社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哀乐阵阵,就溜了进去。进到里面,看到堂屋中间放了一个大箱子,好多人在围着看,我们绕到箱子前面,看到箱子里正播放着黑白的活动图像,放的是哀悼毛主席的新闻。毛主席逝世后,我只有在有线广播里听新闻,在全村唯一的一张报纸上看消息。这次看到了好多人边哭边诉说的活动图像,虽然是黑白的,但已经令我们大开眼界了。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电视机,回来后还在同学中夸耀了好一阵子。

  毛主席追悼会我们也参加了,当然,不是去北京参加,是在教室里收听的广播。追悼会上谁说了些什么,我们一点也没听清。一是转播的质量不好,二是讲话的人地方口音实在太重,我们听不懂。记忆中,只听到了默哀三分钟,然后我们就低着头默哀。事后,听说我的一个比我高二级的表哥,当时就在教室里哭得一塌糊涂,怎么也止不住。我们亲戚们都笑说,这孩子不知道那根筋搭住了,这怎么哭得出来?这位表哥在上小学时是个活跃分子,可惜后来中学毕业后,好长一段时间没走正道,1983年严打时差点被抓,30多岁了总算讨了个老婆,可惜前几年老婆病死了,也没孩子留下,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他戏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去年他曾来我处,说正在筹划小学同学会,他还是一个头,策划组织邀请老师都由他来做的,很得小学时班主任的欢心。

  毛主席逝世后一个月,有一天傍晚,吃过晚饭,我们在院子里玩,一个堂哥进来,说打倒江青、打倒张春桥。吓得我们异口同声地说,你不要命啦。他说,你们不知道吧,中央粉碎了一个“四人帮”。果然,不多久,文件正式传达了,大队连着几个晚上开会批判“四人帮”,我们也一起去听,公社干部翻开一本厚厚的文件,一段一段地读,我们偷偷在溜到他后面看,文件上面有四人帮的罪证材料,印象最深的是王洪文的钓鱼杆、汽车、手枪、电影什么的。倒是这个让我们听了真有点义愤填膺。那时候我们生活多苦啊,一年都难得看上几场露天电影的,他倒好,一步登天当了中央领导,居然自己有电影放映机,想看就看?这也太胡作非为了!

  1976年,我们村还发生了一件与毛主席逝世有关的事情,一个老牌的“历史反革命”,早上上厕所,与人说话时,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被人汇报到公社。当即遭到了公社的批斗。过了几天,他感到前路茫茫,喝农药自尽了。

  毛主席逝世后,中国社会仍然按照他老人家制订的路线,以巨大的惯性继续向前滑行了两三年,1978年后,政治空气渐渐宽松。村里人感叹,那个自杀的“历史反革命”,真是命运不济,那么多年那么多的坎都过来了,再捱一段时间,就啥事也没了,这临到最后一劫了,却没挺过来,可怜啊。

  1976年以后,又过了若干年,中国的巨人情结,开始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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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老师几年前还有联系,目前他们家在天台县城。她是在我成长道路上给与最深影响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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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猪的老师也过我。记得她第一次给我们上课,讲过去的事情时,用了我们这里很少用的一个词:老底子。。。我们听得实在像“老癲子”,印象特别深刻。后来他随同杨教师一起调到天台去了,80年代初我还碰到过他们一家,现在应该早已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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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我小学一年级,好像第一批刚入红小兵。老毛慈祥的图像挂在教室正中央。我的班主任是亚老师,我记得她进来哭了,那我也哭。回到家眼睛还红着,父母问:“如果爸妈死了,会比毛主席死了更伤心吗?”我回答:“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你们和我。”父母面面相觑,我心里还很自傲。
    灵堂设在上堡公社的一个房间,两个民兵左右侍立。只记得这些。

    共产专制的可恶也就在钳制思想、从小洗脑让你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多年后这种纯粹高尚的流毒才用很大的阅读和经历得以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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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阿妮表扬!惭愧啊[ra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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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ink] 原来道长的文章 也和 摄影 平分秋色:)

    http://blog.sina.com.cn/m/AnnieYe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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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又加了几段,这个重要的日子,人们已经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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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有些印象,那时我还没上学,住在内蒙古工学院里,那里有一座很高的毛主席雕像,我们常围在那里玩。后来据说推倒了,也不知为什么。现在也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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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历史上的今天是一个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说还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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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博客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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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你回想一下,1997年邓小平逝世时的情形吧,那是什么样子的,1976年就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日志我应该写得更多些,可是有好些事情,亲身经历过其实没啥感觉的,不过就是回忆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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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一部《疯狂的石头》,也一起神经一把,尊称你一声:道哥!!!
    道哥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选的音乐总是让人神伤,本想只是来看一下,但是你的这壶好茶却让我坐了下来,不肯走了。
    道哥我很想知道三十年前的今天是一个怎样的情形,伟人的离去是否让大家痛不欲生,我记得在我的小学课本里只有一篇《十里长街送总理》,却没有看到关于毛主席逝世时情形的文字,这让我在好长一段时间内以为总理比主席来的大。
    道哥,十二岁的你应该已经记事,伴随着一点点懵懂的成熟,你在当时是怎样的一个心态,您的字里行间丝毫看不出您在那时有多么的伤心,是你对伟人的毫无感觉还是浑不知情。
    道哥,那一年三个伟人相继离你们而去,整个国家是否陷入了一种恐慌的境界,没有了指路人,那个时候你们怎么走路?
    道哥,我们究竟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社会里,伟人刚闭上眼睛,他的夫人就锒铛入狱,伟人所倡导的共产主义也在一瞬间变成两极分化。
    道哥,伟人死后的第六年,我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我拼命挣扎着,啼哭着,对他们说我其实不想来,伟人都会死,何况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