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说到,1988年7月31日那天,早上起来,只见骄阳似火,天气好得惊人。
单位里的同事陆续回来上班,各个单位也恢复正常工作,院里一改昨天的冷清,热闹了。
开门第一件事是打扫卫生。水退下后,我们的寝室、办公室和院子里到处都是污泥,井里的水喝是不能喝了,但还可以用来冲刷地面。那个时候,我们用吊桶打水的本领已练得非常娴熟。大家相互配合,有人打水,有人冲刷,有人清扫,地面冲洗了一遍又一遍,等室内外基本弄干净,已经到上午10时左右了。
我在单位的小厅堂坐下,想喘口气。拿张新到的报纸,才瞄了两眼,忽听院子里有人大叫:柏坑水库倒掉了,你们赶快转移!我探头往外一看,认得是区武装部的罗部长。他叫了几声后,又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我当时不知道柏坑水库到底有多大,因此坐着没动。隔壁法庭的任法官在院里嚷嚷:我的案卷咋办?我的案卷咋办?她丈夫是工商所的负责人,此时也跑进院子,说人都要没命了,还要案卷干什么,赶紧走!
我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赶紧把我的宝贝录音机搁到与站长办公室相通的那扇气窗上,顺手抄起桌上一包没开封的快速面,关好门,骑了自行车就往南山方向奔。
骑到大路上,看到外面早已乱作一团。远远看去,车站后面南山山坡上站满了人,看来我们得知这消息已经晚了,人家至少在半个小时前已逃上了山。我心里怦怦直跳:这柏坑水库要真倒了,估计这会儿水也快到了。
我在山坡前不远处的林特站楼梯下停好自行车,接着飞快地奔到山脚下,沿着车站后面一条小路,没命地爬上了山坡。估摸着高度差不多了,这才找到一块岩石,放心地坐下来。
▲当年我就是沿着这条路,跑到对面那座山上“避难”的,那时候山上植被没有现如今这么好,山坡都是矮灌木,好多岩石都祼露着。我坐下来看水的位置,大体就是那座电信塔所在处。
从山坡上往下看,整个小镇尽收眼底,只见镇上的马路空空荡荡,这景象格外奇怪。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半是惊恐半是紧张地注视着县江。前一天的洪水过后,这时的县江水位已经下降,但水流仍比平日大得多。两边的溪滩,经过特大水流冲刷,已经寸草全无,与江水一样浑黄。我看着这浑黄的县江,想象着洪水冲下来,江水猛涨,以摧枯拉朽之力,扫平城镇,涂炭生灵的情景。
▲ AI模拟还原洪水过后的县江。
旁边有个人,挑了两个装满了糕饼之类的大箩筐,开始高声叫卖。平时卖两三元钱的食品,他要卖10元一份!我庆幸自己手里还有一包快速面,却又担心起放在寝室的录音机和一大堆笔记本、资料,那是我全部家当呀。唉,要不是刚才慌乱,好歹也挑点重要的东西带上,将来好做纪念啊。不过看到边上那些哭爹叫娘的,觉得自己还真是幸运,到底是单身汉好啊,一个人逃出来了,就不用管其他事情了。
想象着洪水过后的情景:这个镇子估计是完全毁掉了,上班的地方必定没了,县城也无法幸免,回家的路肯定没办法走车,放在山下林特站的自行车也一定凶多吉少。看来,我得等洪水退了之后,步行百十里路走回家去避一段时间,不然的话,在这怎么吃怎么住?不回家报个平安,父母亲也会担心啊。
这么胡思乱想的有好半天,却见那江水依然,火辣辣的太阳却晒得人头昏脑涨。又过了一会儿,见车站前面的公路上过来一辆三轮摩托车,下来一人,拿着个喇叭朝山上喊话。我定睛看,喊话的那个人是徐区长。仔细听,原来他是叫我们下山,说刚才的消息是误传。许多人将信将疑的赖在山上不敢下,我却是一溜烟地跑下来了——区公所领导也是人,他们不怕,肯定没事!
下来之后,打听到事情的原委:那天上午,邮电局一位工作人员在大堰畈坑维修被水冲毁的线路,在电线杆上的他,爬得高看得也远,恰好这时,畈坑某处有一小山塘,因不堪超负荷洪水的冲刷浸泡,堤坝倒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洪水顺着山沟冲下来。他在电线杆上看到后,用维修电话告诉了尚田邮电所的接线员。接线员估计从没去过这个叫畈坑的地方,误听成是蓄水量六七百万方的柏坑水库倒了,不敢怠慢,立即报告上级。那时节柏坑水库下游的横山水库扩建加固尚未完工,蓄水量不过三四千万方,暴雨过后水库是满的,前一天已经险象环生,这样的大水冲下来,大坝不倒才怪。因此,县政府下令火速撤人。
▲ 12年前的2014年拍摄的柏坑水库大坝,1988年时也是这个样子,水大时一般都会过坝,形成壮观瀑布。当年这大坝远比横山水库的更牢固。现在这座大坝已经拆除,水库正在重建,蓄水规模更大。
▲ AI模拟还原横山水库扩建前的样子,从大坝与山腰间公路的落差看,当年水库蓄水规模远比如今要小得多。
不知道这命令是哪位领导下的。反正后来大家都讳莫如深,至少我没听说过。但我倒是挺佩服那位领导的当机立断。当年通讯不便,核实需要时间,如果不及时下达指令,万一真出事了,那损失可不是一点点。只是,这么混乱的无组织的大转移,可苦了百姓,也吓坏了百姓。
据说,那天上午整个县城万巷空人,满大街都是皮鞋拖鞋,所有的临街摊位都唱了空城计。中山公园上黑压压的全是哭爹叫娘的逃难人。我一女同学,当时怀着孕正临产,被这消息一吓,孩子提前出生了,他们特意为儿子取了一个单名为“涛”——这是半年后,我听那个女同学亲口说的。
当年也不全是逃命的。在尚田农业银行工作的朋友说,那天他们得知这一消息后,几个后生一起发力,硬是将在营业厅的保险箱抬上了二楼。后来得知虚惊一场,想将保险箱再搬下来,却发现都没力气了。
记不清“七三0”之后多久了的一天,有次聚会,偶然说起当年往事,有朋友说,有位奉化人以小说笔法描写了当年逃难惨状,痛陈组织无方。不过,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至今尚未读到过系统全面的陈述。许多人也回忆那段经历,但都是零打碎敲的个人感受,就跟我这篇文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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