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的最后一天,我们送去世了的小舅舅上山。
送他去墓地的路上,有位村人感慨,哎,当过15年村长的能人哪,说老就老了,说没就没了。只因他一句话,让连日的奔忙得中有点麻木了的我,忍不住想起舅舅的一些往事。
外公外婆育有7女2子,因此我有两个舅舅,六个姨妈。我刚记事时,外公外婆都健在,排行老大的大舅舅早已入赘外地。女儿们多已外嫁。小舅舅已结婚并有了一子一女,最小的姨妈还未出嫁,他们与外公外婆住在一个院里两三间旧屋中。这个家,肯定没有外公外婆年轻时热闹,但好在女儿们大多嫁得不远,经常有外孙外孙女们来,有小孩子的地方,自然不会太冷清。
舅舅家养着一只狗,见到我们,常衔来树枝,摇头摆尾地表达亲热。院子里有数棵杏树,春天有漫天的杏花,初夏可以吃酸甜的杏梅。那个时候,大多数表兄弟表姐妹都年龄相仿,常在外公家碰头玩耍。我家跟外公家不足一里路,小时候没少去。
我记忆中,彼时外婆已经耳背得听不到别人讲话,后来又生病瘫痪在床,全仗最姨妈寸步不离的照料。外公一直不苟言笑,一天到晚都在田里干活,我见过他编草鞋、做烟叶,那些是技术活。舅舅舅妈那时候尚年轻,白天不是在生活队劳动挣工分,就是自留地忙活,与小孩子沟通的时候不多。据我妈说,我不大记事的时候,小舅舅还没结婚,碰到邻村晚上放电影,他常来背着我去看电影。
刚上小学时,学校有一次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做一支红缨枪。我妈让我向小舅舅求助,舅舅找了一块木头,削成枪头形状,然后涂上银漆粉,插在一根竹竿上,枪头下面缠上红丝络,看上去挺像回事。我曾背着这杆枪,在学校参演过一个节目,并在几个村和农机厂巡演过一遍。
舅舅最辉煌的岁月在上世纪90年代,他的花木产业经营得有声有色,在乡里有点影响。他也在那个时期,连任了几届村长,以他经营花木的经验和热忱,为村里主持过不少事,修路、种花木……我曾听他讲过,他主持为村里培育了一些花木基地,长势很好,过几年就可以卖钱了。他是希冀为村集体留下可以一份可以长期生钱的财源。
舅舅的白事快办完时,我在村里服务中心的门口,看到一块碑石,上镌有落款于2002年的“宁波日报社赞助工程”,项目有大会堂修建及广场、公厕及垃圾箱、村三块水泥晒场、农电内线改造、羊尾笋加工场、和尚庄花木基地等。这些项目都是他们村的挂钩扶贫单位,宁波日报社在我舅舅任上时完成的事。说来很奇怪,这个村似乎有村长主事,书记挂名的传统,包括后来与邻村合并成大村后,相当长时间内也这样。当然,现在村干部“一肩挑”了,这个现象少了。

为村里做事,总免不了受各种气。有一次过年,我们去舅舅家拜年,午饭前在门口晒太阳,他讲起当村干部的种种波折和不易,我们一致批评他,说你有那么多精力,不如多发展自家产业,犯得着去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闲气么?他开始笑而不语,听到后来,急了,说我前半辈子一直在人前抬不起头,不允许我扬眉吐气一回?
他说的在人前抬不起头,跟我外公成分不好有关。据我妈讲,外公年轻时曾闯荡过上海滩,有点见识,家里虽然不富,但经营得当,欣欣向荣,又为人正直,在乡里颇有威望,所以经常在乡间调排矛盾,这样,总免不了得罪一些懒人穷人。后来人家翻身了,轻而易举就给扣了一顶五类分子以外的帽子,外公这帽子一直背到邓公最后一次上台才摘去。
在这帽子下,小舅舅虽然勤快能干,但自然也挤不进乡间一等公民的位置。母亲说,小舅舅上小学时,参加过县里组织的夏令营,小学毕业时,考上了溪口镇上的初中,学校都已经给他排好了桌位,也让人来叫了几次,但他终究没继续学业。当时就是因为世道变了,家里又人多,经济困难,加上成分不好,即便读了书,也照样没前途。
前些日子,我在家中整理旧物,意外翻到很多年前,舅舅写给我的几封信。那是1990年代初,我在当时的奉化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他写信求助两件事,一件事是要我买草子种(紫云英),催了两次,这事应该能替他办成。另一件事是,1988年“7·30”洪水时,供销社为了抢救物资,借了他四块空心板,他一直想让供销社归还,可供销社领导退休了,后来又合并到溪口,他讨得烦死,向我求助。这事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办成,没印象了。舅舅虽然只有小学文化水平,但文字表达流畅,充分说明“文革”前乡村学校的含金量是相当可以的。
人家当干部,总想着有点好处,舅舅做了多年村干部,到卸任时,反而亏钱了——有个镇干部跟他借了几千元钱,后来破产跑路了,舅舅借出去的钱无处去讨,向我求助。我向当时的镇领导求助,镇领导下令在那人的生活费中逐月扣。这笔帐最后不知道有没有讨回,我没继续关注。反正这事,是好多亲戚朋友晒取笑他的一个素材。
舅舅打小就能干,也苦干,大半辈子时间,他像陀螺一样,不停地转动。我印象中,2007年是他身体状态的转折,那年他在山上割草时,不小心从高坎一头栽下,摔断了好几根肋骨。他在城里医院住院治疗,碰巧那段时间我也因阑尾炎住院手术。我出院后去看他,他说,我纳闷呢,这个外甥怎么没来看我?原来你也住院了!
那时他正届花甲,我们都劝他以后不要那么辛苦干活了,但他出院后继续天天上山干活,根本闲不住。但我们明显感觉他的体力不如之前。我现在也到了他那个时候差不多的年纪,能体会到体力精力的衰退。
五六年前,他终于中风病倒。随后又历经女儿去世、新冠感染,渐渐的脑子大受影响。到后来,已经记不起很多事,认不出很多人,说不出太多话。看到亲人熟人,唯有流泪,身体每况愈下。
今年是他80虚岁。6月份,表弟邀请部分亲戚,为舅舅虚岁80庆生。为他庆生时,他已不知道为啥这么多人又聚在一起。在他的印象中,亲戚朋友一聚,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
关于舅舅的“做十”,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30岁那次。那时我父亲还在在外地工作,吃饭时,我被特许作为我家代表坐上正桌,与舅舅姨父一起在一张八仙桌边吃饭。那是我首次以成人身份参加正规家族仪式,仪式庄重,我却浑身不自在。那年我12岁。
这事,一晃过去50年了。
今年吃水蜜桃时节的一天,一表弟送他自己种的桃子给舅舅吃,进到房间,却发现舅舅竟倒在地上。原来那天早起,舅舅照例想到门口坐,刚站起就无力地跌坐地下了。从那天起,他就再没站起来过。
舅舅去世前一个多星期,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先是吃不下饭,然后讲话发不出声音。老妈每天都往老家探视并陪伴弟弟,我跟着接送,有时候一天要跑两次。虽然他病倒在床上,但每次去,他都能认出我,似乎想说什么话,但我们都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在他生命倒数第三天时,他突然能出声讲话。喊的是姆妈,叫的是难受,说的是这回我要死了。我们都怀疑,他这是回光返照。
幸好,他会讲话的时候,对身后事没有作什么交代,大家也就心安了些。
8月29日早上5:40,油灯枯尽的舅舅驾鹤西去。去世时,他最亲的儿孙侄女都在床前,也算圆满。
年少时曾十分恐惧人的死亡,但随着年岁渐长,慢慢明白,生死是人生的必然过程,接受就是。目睹那么多的生离死别,我已不怕死去这事,倒很担忧人生怎么会以什么方式作告别。希望在人生最后阶段,不要有太过久长的痛苦。

看到有位自媒体的博主说,人死后,灵魂离体分裂,80%转到下一阶段,继续轮回。20%留在这个世间,以各种方式陪伴在亲人左右,最后如烟雾般消散,消散的时间点是世上最后一个认识你知道你的人也死去。也有不少博主说,人的真正死亡,就是最后一位知道你的人也死了。这两类博主的观点大同小异。
翻阅自家的宗谱,看着祖上那么多人,只写了个人名,下列上承父亲下育子女的线索,详细点的,还有生卒时间,墓葬地点,但都是寥寥数语,如例行公事一般,没有任何温度。你不知道他在世时长什么样子,做过什么事,有过什么喜怒哀乐,曾经活生生的一个人一辈子,就只留下那几个冷冰冰的符号——想想那也真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所以,我得为舅舅写上一些简短的文字,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他的灵魂在这个世间多待一些年月。

2009年,舅舅舅妈合影,时年舅妈60虚岁。

2015年,舅舅(左1)在家门口与亲戚朋友聊天。

2023年10月,筠溪竺氏圆谱那天合影。左起:我姨妈,我母亲、我父亲,我舅舅,我舅妈。那天他已经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亲戚会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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