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前的绝大多数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毕竟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又时隔久远。
但关于50年前的今天,以及后来的一些事,由于我在20年前的今天,已经写过一回忆短文,这20年中,偶尔还会温习一下,当年的情景,在我的记忆中依然清晰。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我将那篇文章略加修改,在公众号再发一次,以继续加深一下印象。(不知道会不会被限?)
———————————————————————————————————
原标题:《三十年前的今天》
(2006年9月9日)
1976年9月9日,阴天,比较凉快。
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件事情。那件事,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恐怕都不会忘记。
其实在我的记忆中,那天发生的事情,也只有下午放学以后的一段比较清晰。
那年我虚岁12,上小学五年级。下午3点半左右,学校放学了。我们背着书包回家,在经过二村老街上街头时,听到有线喇叭响了。我们觉得很意外,因为那时候的有线广播是早中晚三次定时广播,晚上那次5点不到的时候才会响。如果广播哪一次不是正点开播,肯定会有意外出现。

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在广播里通知说,一会儿有重要消息,请注意收听。我们一路在猜:是什么重要消息呢?那时候的乡下孩子,因为经常参加大批判,也都挺关心国家大事。
一条老街没走完,广播里传来了哀乐声。我们心一惊。那一年,哀乐听得太多了,1月,周恩来逝世,7月,朱德逝世,哀乐跟现在的流行歌曲一样,都已经听得耳熟能详了。这一回,又是谁逝世了呢?
广播里传出播音员沉痛的声音,宣布的结果,令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毛主席逝世了。
在我们这个偏远的小地方,当时人们的表现,并没有像后来在电影电视上所看到的那么激烈。广播播出时,该在田里忙碌的依然在忙碌,该回家做饭的还照常做饭,到该吃饭的时候依旧开饭。不过,但在忙碌的同时,听着广播反复播出的哀乐和播音员沉痛的声音,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议论:毛主席的接班人是谁?中国怎么办?这大概是当时中国人普遍的心态。尽管大家都知道,人都是要死的,但是被称为万岁的人死后会怎么样,大家都不愿意想,想了也不敢说。
我相信,那天晚上,整个中国,特别是农村,都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度过的。
随后的一个多月里,我们的正常秩序被影响了。先是宣布停止一切文体活动。我们班级当时组织了一个篮球队,每天早上月亮还没西沉,我们就得到学校集中训练,从9月1日新学期开学开始,已持续训练了一个多星期,我已经被搞得疲惫不堪。随着上面一声令下,篮球训练就首先停掉了。我暗喜,心想至少十天半月不用训练了,不想,这一停,后来再也没恢复。
这之后,还发生过几件印象深刻的事情。
公社统一设了灵堂,大人们一个村一个村轮流去集体吊唁,他们有好几天不用正常出工干活。有一天,轮到我们村里的大人们去吊唁,那天好象我们也没上学,几个小伙伴就在离我家不远的一条田沟里挖泥鳅。那时晚稻快要成熟,田里已不需要太多的水,那条沟里只有湿润的软泥,泥鳅就躲在那泥里。我们顺着沟一点点挖过去,挖一点就有几条泥鳅,挖了二三十米的沟,竟然捉了半脸盆泥鳅。那条沟也被挖得乱七八糟不成样子了。我们怕被大人骂,赶在大人回来之前歇了工。这是我印象中抓泥鳅最省力也是最暢快的一次。
学校也组织集体吊唁。平时嬉皮笑脸的小学生,那时候谁也不敢造次,大家都知道,对毛主席有一丝不敬的表现,就有可能被打成小反革命,因此,即便是平时最调皮、最不听话的孩子也不敢张狂。全校师生到一个被布置成灵堂的教室去吊唁,大家排着队进去,一个一个在主席遗像前行三鞠躬礼。那天,排在我前面的,是我们班一位比较调皮的同学,平时难得见他有严肃的时候。那天他进去,脸板得死死的,走到遗像前,腰板笔挺,头冲前,脖子飞快地折了三折。见他这样子,我立马想到了鸡啄米,实在想笑,但哪敢啊,拚了命总算让脸上的五官保持了悲痛的形状。

上小学那几年,我和村里几个伙伴,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走近一个小时的路,到隔壁的亭下公社街上一个小书店看小人书。毛主席逝世后的一天,我们那儿看小人书,在经过亭下公社办公室门口时,里面传出阵阵哀乐声,吸引了我们。小心翼翼溜进去看,见堂屋中间放了一个大箱子,好多人围着那箱子看。我们绕到箱子前面,看到箱子里正播放着黑白活动图像,放的是哀悼毛主席的新闻。毛主席逝世后,我们只在有线广播里听新闻,在全村唯一的一张报纸上看消息,在这箱子里看到了好多人边哭边诉说的活动图像,虽然是黑白的,但已经震撼了我们。那之前,我已听说过有一种神奇的机器叫电视机,但没见过,想必眼前这台就是。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电视机,回来后在同学中夸耀了好一阵子。
毛主席追悼会我们也参加了,当然,不是去北京参加,是在教室里收听广播。追悼会上谁说了些什么,我们一点也没听清。一是转播的质量不好,噪声大;二是讲话的人口音实在太重,我们听不懂。记忆中,只听到了默哀三分钟,然后教师引导我们起立,低头默哀。事后,听说我的一个比我高二级的表哥,当时在教室里哭得一塌糊涂,怎么也止不住。后来我们亲戚们都笑说,这孩子不知道那根筋搭住了,怎么哭得出来?
毛主席逝世后一个月,有一天傍晚,吃过晚饭,我们在院子里玩,一堂哥进来,说打倒江青、打倒张春桥。吓得我们异口同声地说,你不要命啦。他说,你们不知道吧,中央粉碎了一个“四人帮”。果然,没多久,正式传达了这消息。大队连着几个晚上开会批判“四人帮”,我们也一起去听,公社干部翻开厚厚的文件,一段一段读,我们偷偷溜到他后面看,见文件上面有四人帮的罪证照片,印象最深的是王洪文的钓鱼杆、汽车、手枪、电影什么的。我们听了义愤填膺,那时候我们生活多苦啊,一年都难得看上几场露天电影,他倒好,一步登天当了中央领导,居然自己有电影放映机,想看就看?这也太胡作非为了!
1976年,我们村还发生了一件与毛主席逝世有关的事情,我的一位本家,一老牌“历史反革命”,早上上厕所,与村人闲聊时,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被人汇报到公社,当即遭到批斗。过了几天,他感到前路缈茫,竟喝农药自尽了。
毛主席逝世后,中国社会仍然按照他老人家制订的路线,以巨大的惯性继续向前滑行了两三年。1978年后,政治空气渐渐宽松,五类分子纷纷摘帽。村里人感叹,那个自杀了的“历史反革命”,真是命运不济,那么多年那么多的坎都过来了,再捱一段时间,就啥事也没了,这最后一劫,却没挺过来,可怜啊。可惜啊。
—————————————————————————————————
30年前写的原文,我是以这么一句话结束的:“1976年以后,又过了若干年,中国的巨人情结,开始渐行渐远。”现在看来这判断不准确,当今世界的诸多大国,巨人好像仍在起着很大的作用。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