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个20年前首访,5年前发现不见了的小山村。村子仅一排住宅,数户人家,坐落于大堰柏坑村西偏北,直线距离近6公里的群山中。
01 进村缘由,探寻县江源头
20年前,本人尚年富力强,周末出门在境内游逛,总爱找自己有兴趣的事做。2006年8月4日那天,我们循县江而上,去寻找县江支流柏溪的源头。
出发前查资料,知道县江在横山水库以上段的主要支流有柏溪、横溪岗溪、大湖坑溪、石井溪、竹林溪、万竹溪等6条。其中柏溪源于大堰镇后头岭,在柏坑村附近汇入县溪,长6.5公里。
下午,到达大堰后,向西拐入柏坑方向,一路寻找柏溪源头。
过柏坑村,沿着山道往山门村方向。进入峡谷后,风光渐与山外不同。新修建的水泥公路的左侧就是深谷,涧流清澈,时隐时现,偶从谷底奔出,近之触之,清凉无比。车爬上高地,再行里许,过山门村,水泥路没了,但还有条土路,尚可行车。继续前行,在一个土场边,终于到了路的尽头。
下车,扭头看到竹林掩映处有一排房子,隐约有人声。循声而上,见一年长婆婆蹲在房子旁边一个浅浅的水坑里洗碗,看到有人来,站起身,问客从何来?我们说是奉化的,沿着山道就进来啦。婆婆随即打了满满一盆清水,搭上一条新毛巾,招呼我们洗脸,说我们这水特别清凉。
拗不过主人如此热情,洗了一把脸,顿觉清凉无比,暑气尽消。
仔细观察婆婆洗碗的水坑,发现这水是用劈开的毛竹,从沟里导出来的,仅细细一股。
我问这是何地?老婆婆说,这里叫后头岭。这么说,我们真找到了柏溪的源头。县溪的重要支流之一,竟是从这小小的细流开始的。
02 首次入村吃西瓜,碰到贵州租客
也许是深山冷岙少有人来,不多时,围上来几个人。一年纪跟我相仿的中年汉子招呼他妻子给我们切西瓜,我们连说不用不用,他早已手起刀落,切开一个,看看不怎么样,又说,再拿个来。两个西瓜切开后,摆了一桌子。见主人如此热情,我们也不客气,加上天热,也正口渴,于是大快朵颐,不多时,消灭了大半,主人见我们毫不见外,也很高兴。
我们坐在屋前的庭院里和他们聊天,得知此地原是珠头岭行政村的一个自然村,现已随珠头岭并入山门行政村,全村仅四五户人家,主要就这一排房子,现在大部分人已经搬到下面去住。村民也姓王,与山门村人一样,都是同时代从箭岭搬过来的。请我们吃瓜的男主人说他已经在秀水家宛买了新房,目前正在做漆匠,不日可以入住。他此行是来看种在山上的西瓜,刚才洗碗的是他的母亲。
我问他西瓜收成如何?他说都卖了,还可以,有七八千元收入。
我要替老婆婆照相,婆婆一开始有些腼腆,连说不用不用。我说没关系的,我洗好了下次送进来。老人就站在自己家门口,让我拍了张照片。
除了这几位,院内还坐着几个装束长相完全不同于本人的女人,一问,都是贵州来本地打工的。一妇女怀抱一个孩子,我问这孩子多大了?是第几个?她说孩子三个月了,是第三个。
村里人介绍,她生孩子没去医院,就在这租屋,他老公接的生,没一会儿就生出来了。我们问她为什么不去医院做产?她说没钱。
当年还在实行计划生育呢,我怀疑她是躲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来生孩子的。
旁边还有一个更年轻的贵州母亲,挺着大肚子,看着也快要生产了。她正努力地为将要出世的宝宝打毛衣。
她们均不善言辞。村里人说,他们的老公帮当地人砍树背树,一天工钱70元,虽然不是每天都有得干,不过一年挣上万把元钱没问题。我想他们家里孩子多,光靠这点钱。还是不会太宽裕。
说话间,院子外头进来一男孩,努力地拖着几根树枝,满脸通红,兴高采烈。村里人说他这是在帮父母拾柴火。这孩子才6岁,已能挑起20多斤重的水,家里的好多活都能干。
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光,那时候我们伙伴中也有这样能干的,但很少。如今,这年纪的奉化儿童,能有这样的本事的,绝对是凤毛麟角。我们纷纷夸赞他能干。
六岁是应该还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年龄,听到我们的表扬,他真的钻到母亲的怀里撒娇了。
问他母亲,孩子大了怎么上学?她说,送回老家去读书。
那天,看着庭院里晾晒着的五颜六色的小孩子衣服,我感到人类繁衍生息的伟大力量,还在这深山冷岙中顽强存在着。
03 二次进村,给老婆婆送照片,又吃到他家的西瓜
5年后,2011年的8月7日,再次往大堰山门方向游逛,第二次到达后头岭村。那天,我带去了5年前拍摄的为我们打洗脸水、请我们吃西瓜的老婆婆的照片。
很顺利,我们见到了那位慈祥好客的老婆婆的一家,又很幸运地吃到了他儿子亲手切的高山西瓜。
时隔五年,老婆婆明显虚弱了。她家人说去年10月前她还能上山砍柴呢,现在她整天感觉没力气。也去医院查过,啥病也没查出。婆婆说我今天没力气,不能为你们泡茶了。她收到我送给她的照片,很意外,也开心。
那天,她的重孙也在,怯生生地啃着西瓜。五年前我们见过的那几个贵州人,说已经离开,不知去向。
那天,我又为她夫妻两个拍了照片。离开时,我们跟老婆婆说,好好养身体,有空我们再来看您。
04 第三次进村,房子破败了,老婆婆两口子已去世
时光飞逝,又过了5年,2016年8月的一天,我们又一次往这个方向游逛,第三次到达后头岭。
这次来,很遗憾地看到老婆婆住的那排房子,已经破败得差点让我们不敢认。

房子里还有人,但从装束看,显然是偶尔回来看一下老房子的城里人。他们说,那位老婆婆以及他的老公均已辞世,他们的屋子现在没有人住。上两次来时见过的老婆婆身后的板壁上挂着的相框还在。从很多张合影上看,老婆婆家人丁兴旺。但我估计老人们去世后,她的孩子们也不会常回来。
那次还发现十年前老婆婆洗碗的小水坑的位置,已经砌了个小水池,柏溪的源头这会儿成了这个样子。屋边的竹林,路被人踩得光滑,看得出,这里还是有人经常从事生产活动的。
05 第四次来 村没了
又过了五年,2021年8月的一天,第四次来到后头岭。村中的那排老房子已经荡然无存,原地基处平整出一块耕地,零星种了一些芋艿,大部分荒芜着。原屋边的竹林下,全是树枝败叶,看得出,人迹已经不多。
柏溪源头的那个水池边,又有个老太太在洗涤。
拆掉的老房子不远处有一排临时房,老太太说她住在那儿。西边还有一个临时房围成的院子,也住着一户人家。老太太说他们都是这个村的,在这儿种桃子,这些临时房子属于生产用房。
至此,后头岭村是彻底废掉了。
06 感慨
算到今天,与后头岭村相遇超过20年。
20年前,第一次去这个村时,看到租住的贵州打工人,我曾感慨,奉化从一千年多前的唐宋开始,有大量人口从北方移民迁入本地,他们往往选择在深山冷岙中扎根繁衍。考察先人们最初的卜居之地,一是肯定得有水,二是肯定得靠山。有了水,就有了生命之源,有了山,就有了生存之本。他们一方面依靠当地资源汲取生存所需的东西,一方面也在不断地改造生存环境,渐渐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20年前我还感慨,现如今城市二三产业兴旺发达,山里人纷纷迁居山外。这深山冷岙中,却不断有来自于生存条件更为恶劣的外地人取代本地人继续生活。也许,若干年后,山里还会有人继续扎根下去,这片养育了一个家族的水土,会继续以其慷慨的姿态,为另一拨人提供繁衍生息所需的一切。
很意外,我的那个判断失误了。从现在的情形看,乡村正面临着一次全面的系统性的崩溃,本地人离开了,曾经来过的外地人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许多曾经热热闹闹的山村,现在不仅没了人烟,很多地方,连人活动过的痕迹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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