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开始在本地山间乡野乱窜，至今已经20年有余。目睹20多年中各种变化，最令人惊叹的是人改造自然的力量之强变化之快，总超出我的想象。与此同时，最令人惆怅的，莫过于许多熟悉的事物忽然不见了。
退休之后，往前看的劲头减弱，向后看的思绪却总是滚滚不息。只是，许多曾经鲜活的记忆不可避免地在慢慢变淡，趁现在还有点精力脑力记忆力，抓紧记下点什么。不是为了记载什么历史，只是为了纪念自己曾经的经历。
之前在公众号上陆陆续续写了一些往事。今日开一个新系列：废村追记。
01
“废村追记”系列开篇第一个村首选尚田倪家山，主要就是因为这个村的消失，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什么叫猝不及防。
倪家山村我到过很多次，最早的第一次，是1999年暮春时分，距今已经27年。当时我在当地政府办公室担任联系农业的副主任。当年我们有一项重要工作，是引导各地大力发展主导农产品，提高产业化程度，增加农民收入。当时，倪家山属楼岩乡政府管辖，乡政府主抓的特色农产品是当地的鳗竹笋。
说起这鳗竹，挺不简单。这鳗因笋壳绿色，顶端扁扁的，似河鳗尾巴，因而得名。鳗竹的正式学名叫奉化水竹，过去，在植物分类学上，它是刚竹属水竹的一个变种，后因形态特征差异显著，被提升为独立竹种，因主产于奉化，被命名为奉化水竹，是罕见的以奉化冠名的植物品种。它的原产地就在倪家山周边的楼岩、尚田、大堰一带。
鳗笋属竹笋中的晚熟品种，它出笋上市的时候，其他大宗的毛笋、雷笋都已落市，因此有一定的市场竞争力，它个体粗壮，出肉率高，是鲜食和制作羊尾笋干的好食材。因此，楼岩乡政府组织发展鳗竹产业，既有政绩特色的考虑，也能帮助老百姓增收，是有一定道理的。
记得那年暮春的一天，乡政府组织了一个鳗笋推介活动，活动场地设在这个鳗竹的原产地倪家山村。我们联系了浙江电视台农业节目的几位记者朋友前来采访，配合这次活动的开展。
那天早上，往倪家山村观摩推介活动的各路人马分头行动。我坐农经委谢主任的车子前往。当年这村还没通公路，车过横山水库大坝，在水库边的公路上停下，我们下车步行。往村子的路是一路上行的石阶路，陡峭湿滑。行不了几步，大家就气喘如牛。那时候我才三十多岁，喘了几口气，半路歇了几回，也就上去了，同行的谢主任当年已50多岁了，那天早上还没吃早饭，爬到村口，脸色发白，大汗淋漓，坐到地上差点爬不起来，说是低血糖了。幸好，另一位同事口袋里带了几粒糖果，他舐食几颗就恢复了正常。
我已经记不清当年这倪家山村长什么样。只记得村中一块泥质地晒场上聚集了好多人，有领导讲话，产品展示，具体举行了什么活动，没印象了。待了一会儿，我们原路下山。电视台的朋友留在现场，策划了一些场景。中午再碰头，他们说，哎呀，累死了，那么高的山，还得扛设备上去。
回去以后，他们剪辑了一个几分钟的节目，题目好像叫《三个女人一台戏》，说有三个女村民组织鳗笋收购和销售，将产品推销出大山。挺佩服他们，节目名字起得好，策划的点抓得准，据说收视率不错，扩大了鳗笋的影响，各方均很满意。那一年，奉化的农产品的节目在那个频道上几乎每个月有一期，而且效果都不错，小范围短时期地轰动了一下。听记者朋友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个报道，还在全国农业节目评比中得了个金奖。
02
第二次去倪家山，是十年后的2009年早春。
那时候，汽车已经可以沿着水泥路开到村口。我也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在村里外转了一圈。然后，我确认了村中的一块空地，就是十年前我们参加鳗笋推介会的会场。
村里非常冷落。村里人说，曾经这个村住了70多户人家，近300人。可这次转遍全村，我只碰到了五六个人。
我们觉得这村最好看的景致是，村道还没被水泥抹平，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原貌。见到村民用剖开的毛竹直接引泉水入家里的水缸。还完全保留着这样原生态的村子，当年已经不多见了。
那次，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特色的石头村，为什么没有人这么提呢？
03
第三次去倪家山，是2013年8月10日那天。那时我的工作是负责区内民族宗教工作。在这一两年时间里，我在节假日遍走域内角角落落，探寻未登记入册的乡间小庙。
在倪家山，果然发现村外有座陈山庙，这是一座三开间的简易小庙。庙内有块木牌，写着此庙已经有300年历史，因年久失修，原庙圯没，村民另选址重建，2003年落成。查光绪《奉化县志》有记载：“陈山庙，县西南三十里后石墈倪家山顶。”但庙神不详。
那年夏天，奉化的最高气温持续好多天在40度以上，屡登全国高温榜首。这天到倪家山时，车外气温显示38度，我们竟觉察出空气中有一丝凉意。同行的伙伴们都说，经过这一季高温，我们百炼成钢了。
04
第四次到倪家山，是2015年的国庆假期。那天约了在节假日四处乱跑的“假日乱跑团”伙伴，往大堰方向盘桓。在走了数个山村后，傍晚时分到达倪家山。正值太阳西下，夕阳照在村中的石墙石路上，四处都是暖暖的，感觉特别温馨。
这是我感觉在倪家山见到的景色最美最好的一次。自然，那天也拍了不少照片。
05
2022年春的一天，带了家人去这个村旧地重游。
车子开到村口，下车一望，傻眼了：眼前哪有什么村子？全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又是一个移民造田项目！
村口有块牌子，显示这是古道上的一个节点，也介绍了村子的情况。说倪家山村几十年前就曾以盛产奉化三宝之一的羊尾笋而闻名上海滩，是著名的万亩鳗笋长廊的重要组成部分，有4000亩鳗竹林，在鳗笋收获的时节，村民们每天起早上山拗笋，然后烤制羊尾笋干，来自宁波和市内的客商都会前来收购。
牌子上还说这儿拥有宁波市首家珍稀药材铁皮石斛基地，其总投入达1个亿元，基地建设规模将达到2000亩。
我往上走了几十米，看到梯地上还孤零零地分布着两处破房子。远远有个老哥看着我们，我注意到新造的地上，似乎没种什么东西。
我过去问：这村是什么时候拆掉的？
老哥说有两三年了。现在这一块就他和儿子两人住着，往上还有几户人家，山顶上有一个养鸡场。他说村子是村里人自愿要求拆的，房子拆了之后改成耕地，上面给了补助，村民只领了一些钱，没给安置房。他不想要那个钱，所以也就没有搬。
我想起几年前有个大学同学曾说过在此种石斛的事，问老哥，这石斛基地还种着么？老哥说，早不种了，那个老板死了。
我大惊，说老板是不是姓施？他说是与姓施的合伙的那个老板死了。
我往村四周张望，熟悉的场景都没了，只剩下山下往村里的那条路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村外那座陈山庙也没拆。
我想估计以后我不大会有再来这里的欲望了。
最后摘录一下2022版《奉化区地名志》对这个村的描述：倪家山现为许家村的一个自然村，有80户，238人。村民姓倪，山以姓得名，村以山名村。耕地224亩，山林1553亩，1958年公社化时，为单独的生产大队，1983年为倪家山行政村，2004年并入许家行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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