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篇说了1988年的7月持续高温干旱的情况,这里接着说那年的事。
到了7月底,全县的中心工作,除了抗旱,还是抗旱。
但谁也没想到,县紧急抗旱电话会议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就是7月29日夜,天降大雨,随后就发生了深刻影响奉化数十年的“七三〇”特大洪水。也就是说,一夜之间,全县的中心工作从抗旱转到了抗洪。
1990版的《奉化市志》,对此有记载:
1988年7月29-30日,连续暴雨,剡江上游最大降雨498毫米,受灾30多万人,死亡13人。
这一年的8月2日,我在日记本上也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这几天可真够热闹的。三十日发大水,水进到寝室里有30多公分深。三十一日谣传柏坑水库倒塌,人一气会逃难到山上。这么的折腾两天,全奉化的经济损失总在亿元以上。
《奉化市志》的文字记载很吝啬,我的记载也很简单,但这场特大洪水,凡是经历过的,都不会忘记。
7月29日,上午晴,依旧烈日当空,空气烤人。一大早到站长家帮忙割早稻。
毕业一年了,没怎么锻炼过,半天下来,全身跟散了架似的难受。下午就在单位休息。
傍晚天阴了,据说有些地方出现了通天的红光。那不是我们通常见到的晚霞,是天快黑下来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满天暗红。后来有人说这是异象。
晚饭前,董李的农科站长老周来,一起在食堂吃了顿便饭后,我骑自行车送他去城区。
从尚田到城区,不到20分钟的自行车车程。回来的路上,快到尚田时,开始下起了小雨。天黑时,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雨丝又紧又密,将持续一个月的暑气一扫而空。我心里特别高兴——总算凉快了。
雨大天凉,没有伙伴来聊天吹牛,那天我睡得比平日早。睡梦中,感觉整夜雨没停过。
早上起来,看到天色阴沉,雨基本不下了,院子地面及冬青树都是湿漉漉的。感觉这场雨下得透,应该不用再担心旱情了。
到食堂吃早饭,听人说,县江水快没过桥了,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水。我一听,饭也不吃了,先跑去看热闹。还没走到县江边,就听到了很大的水声,远远望去,见好多人在桥头围观。到桥头一看,感觉问题严重了,架在县江上的好大一座钢筋水泥桥,已被大水拦腰冲折,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木杂物挂在桥身上,形成了一道拦洪坝,江两边的堤坝、围墙、房子也倒了不少。
听说上游有个小孩落水,家里人一路奔下来寻找,我们说那险了,这么大水,小孩子怎么爬得上来啊。不过没过一会儿,有个小孩从一堵被水冲坏了围墙墙根洞里钻上来,一脸惊恐。原来他就是那个被水冲下来的孩子,命真大!
看了大水,回单位,从院外弄堂进来时,听到后面水声哗哗,回头一看,水竟然跟着我的脚后跟流进来了。
到食堂里坐下吃早饭,饭没扒两口,发现脚下的水已漫过脚板,我丢下饭碗直奔房间,去抢救放在柜子里的被絮。这时院里的水位已挺高,房间已经进水,我一跑,水面产生了一个冲击波,等我跑到寝室,一个浪花刚好打上柜子底部,打开门一看,被絮已经湿了一角。这个被浸湿的污渍,一直留了下来,再也没办法去掉。
单位小厅堂一角还放着十多包水泥、一吨钢筋。那年头物资非常紧张,这些水泥、钢筋是我们托关系批计划零星买来的,积攒着,预备将来建宿舍用。那时,单位其他人都还没来上班,只有我一个人在。我请隔壁法庭的老沈帮忙,两人把水泥一包一包抬上厅堂角落的破桌上,以免被水浸泡。至于钢筋,没办法搬了,只能让水泡着。

▲去年我旧地重游,看到我们的办公楼已经成了危房,有个木工在那儿加工板箱,那个小厅堂里堆满了杂物。
我的房间与站长办公室有堵墙分隔,墙上有扇气窗相通。我从气窗钻过去,把他办公桌和柜子里所有的抽屉拉出来,都搁在高处。厅堂另一边还有两个房间,因为都锁了门,我进不去,就没办法帮同事抢救了。对门的王同事搁在地上的煤油炉被水打翻,煤油溢得到处都是,煤油味伴随我们过了整整半年。
在整个尚田镇建成区范围内,我们的这儿的地势不算低。我们这一泡水,估计大半个镇子全在水中了。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奇怪,下大雨时水没进院子,怎么不下雨了,水却漫了镇子?后来听说,王董村西侧的县江堤坝,在长时间高强度洪水冲刷下,上午突然溃堤,洪水直接从田间冲过,涌进了镇子。
我请AI我回顾那天的洪水情况,AI做了简要概括:
1988年7月伏旱期间,横山水库水位74.2米,库容486万立方米,仅以12立方米每秒小流量供水抗旱。7月29日夜上游突降458毫米特大暴雨,4小时入库洪峰达1000立方米/秒,水库关闸全力拦蓄,拦蓄水量1462万立方米;库水位逼近汛限后分级启闸,30日凌晨3时库水位最高95.9米,溢洪闸全开峰值下泄1360立方米每秒,叠加尚田区间山洪320立方米/秒,县江干流合成流量1680立方米/秒,远超土堤行洪标准,致县江堤防多处溃决。
事实上,我在前晚睡梦中时,横山水库上游的董李、大堰两乡镇沿线已经经受了惊心动魄的考验,下游的楼岩乡也损失惨重,轮到尚田时,已经天亮。当年的横山水库还是黄泥心墙的堆石坝,本身就在治危加固扩建中,前一晚也是险象环生。
那天,除了县江沿线,剡溪几条支流也均出现险情,县城大部分地段进水,溪口镇水位也超历史纪录,更不用说江口西坞等平原地区了。这次洪水的冲击是全方位的,除了沿海地区稍好些外,其他地方几乎无一幸免。官方定性百年未遇,这术语可能是头一回使用。
当时已经断电,有段时间电话也不通。所以这些情况,当时我们都不知道。
回头说那天的情形。近中午时,单位所在的院里已全是浑浊的污水,不时看到有被淹死的小鸡老鼠水蛇漂进来。食堂内的一堵分隔泥矮墙被水浸泡,轰然瘫塌。院里那口我们日常饮用的水井,被倒灌进了污水。食堂阿姆说没办法做饭了。

▲ 2009年拍摄的院子,那排平房是我们的食堂,院子一口井还在,右边警车旁边原来有个水塔,2009年时已经拆除了。
受灾稍轻的林特站朋友、同学来看我,说他们搭伙的粮管所地势高,食堂还可以开伙,邀我去那儿吃饭。我蹚着齐膝深的大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院子,穿过弄堂,去他们那里解决了那天的中、晚两餐。
那天水位最高时,我房间里的水漫到离床板仅数公分的高度。墙角、地缝处,水还咕嘟咕嘟往外拱。隔壁单位年纪大的说,弄不好这房子会被水拱倒,听了感觉好吓人。
我在外面逛了一圈之后,无处可去,只得在床上呆坐着,看着浑浊的水一点点涨上来,持续数小时后,又慢慢退下去。
等院子里的水全部退下,已是30日黄昏以后了。我在这满是泥浆的寝室里,草草过了一夜。
31日早上起来,又见艳阳高照,天气好得惊人了。同事全回来上班了,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屋子里外都是污泥,我们打了井水,冲了一遍又一遍,到基本搞干净,我在单位的小厅堂坐下,喘口气,翻开当天的报纸正欲看,只听外面一阵大呼小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又是惊心动魄。
下回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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