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多灾多难的季节，除了高温，还有干旱，或台风暴雨洪水。对奉化人来说，一说起洪水，自然会提起1988年的七三0。但在我的记忆中，这之前，还有一次洪水，同样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清楚记得那是1987年7月的某一天，那正是我大学毕业，回家等待分配的那段日子。
大概是中午时分，大雨暂歇。有村里人奔走相告，说我们村下游的亭下水库水快涨到庙门口了，让赶紧去抢收庙门口的稻。我听到后，也赶去看热闹。
庙是指我老家村口不远处的显灵庙，距离村里住宅仅100多米。亭下水库开建时，在庙边立了一块碑，上面刻有一道红线，标记着海拔高程，据说是水库的淹没线。清代时建的显灵庙在1979年的时候已经被拆迁，我不记得1987年的时候是不是已开始小规模复建。但不管庙在不在，那块地方，村里人一般都以庙所在处为基准，叫庙等、庙下、庙门口。
亭下水库自1983年开始关闸蓄水，水通常都关到离村直线距离300米以外的俞村、水口堰那一带，我们在村口根本看不到。水位从来没有到过庙所在的那块地。
庙门口的那块田畈，是董村比较肥沃平坦的地块，常年种着水稻、芋艿、时鲜蔬菜，即使被标到了淹没线以下，大家也不肯让他荒芜着，仍按原来分到的责任区域耕种。
▲ 2005年拍摄，那块田畈仍然种着水稻。
我跟着村里人，到了庙前大路上，见下游已一片汪洋，这情景我这辈子没见过。筠溪水一改平日清澈温顺，从上游咆哮着翻腾而下，汇入水库。只见眼前库水浑黄，水位正在上涨。
从庙门口通往田畈有条田埂路，以路为界，左右地势有个落差，右面路下地势低，库水已经没过田塍，路左边地势稍高些，距离水面还有几十公分高度。路下的水稻田里，主人正在挥镰狂割，更低的田里的，主人已经放弃。有一块地里种着芋艿，主人正在用手狂拔，拔下后扔到一个浮在水面的稻桶里。
有人跟一位站在小路上看热闹的人说，你这路上的稻也赶紧割了吧，免得等下也被水淹。那人说，你看雨都不下了，这水能涨到哪里去？我不信它还能涨上来。稻还没完全成熟，现在割了不合算。
眼见着水一直涨，没多会儿，路下面的稻没办法割了，大家喊那个拔芋艿的赶紧上来，不然人也要被漂走了。刚才不肯割的那个，赶紧跳到路边的田里割起来，旁边几个带着工具的，也下去帮他收割，可没等他们往前割上十米二十米，后面的水涨上来，将他们放在地上的稻都浮了起来，被打着漩的水漂走了大半。
说真的，我见过上游洪水下来溪流水位的上涨，也见过暴雨之后积水排不及引起的水位上涨，这雨都不下了，这么个水库的水还这么快速的上涨，真没见过。我相信村里大多数人也是第一次见，否则他们不会这么失算。
那年淹水的善后是怎么处理的，我不大清楚，只依稀听说是水库管理方赔偿了。我记得库水很快退下，但说也奇怪，退下后的田里竟浑黄一片，寸草不留。据说稻草都被水库里的草鱼啃食光了。
这是第一次见到亭下水库高水位。当然，比起后来又见过的几次，这次水位不算最高，但上涨的速度绝对能让我记一辈子。
很想搞清楚这事发生的具体日期。我翻看了当年本人的日记。那个年代我经常写日记，但很少写具体的事，年轻时将日记当情绪和想法的出口，多是胡言乱语。至于具体的事嘛，总以为不会忘记，没想到过了几十年，生命中曾经记忆深刻的零星的片段也在渐渐淡化遗忘。更多的细碎日子，早就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了。
不过，还好，我在日记中，竟查到了关于这事的一点痕迹。
那年我大学毕业，7月13日离开学校回家，这事在日记中被写了。7月下旬，还有两次写到了下雨、发大水、刮台风。一次是7月25日，“这几天天气不好，天天下大雨，天也凉爽了，但水却漫上了历史最高位，家里的一些地也岌岌可危了。”还有一次是7月27日，“今天的台风很大，晚上很不安宁，远处水声哗哗，风声萧萧，煞是可怕，可能明天又要发大水，刚才听到几块石头倒倾的声音，不知道是否严重。”
从我的记述中看，亭下水库水位快速上涨的最大的可能是7月25日或之前几天中的某一天，因为我在日记中写了“漫上了历史最高位”。
请AI查那年的台风记录，AI告诉我，1987年7月的7号台风在7月27日登陆温州，这跟我上面日记中27日那天的记述完全吻合。但AI又说7号台风并没有在奉化引起太大灾害，也没有查到那年7月有其他灾害性气候的记录。
奇了怪了，按说，这个时候，梅雨已经过去，台风又没影响，那连日的大雨是怎么引起的呢？
让同事找到《亭下水库志》，我去翻了翻，也没有在志书中找到明确的记载，但在《水情与调查》一节中，有“水库投入运行以来至2002年，出现了一系列洪水，特别是从1987年以来至2000年曾先后发生过大小洪水24次……”明确将第一次洪水的时间定格在1987年。我又查水库历年最高、最低、年末库水位一览表。1987年曾出现85.72米最高水位，是首次出现80米以上的水位记录。志书又记录，“1985年起，凡遇水库拦洪淹没区库内85米高程以上尚未征用的耕地时……予以适当的经济补偿”，那年首次出现85米以上的高水位，说明村里人是得到了经济补偿的。这与我的记忆也吻合。
上述各种依据证实，1987年7月25日或之前的一天，确实发生了亭下水库自建库以来的首次水位快速上涨，并突破记录的情况。
根据我的印象，当年发生此类洪水的时候，并没有乡、村干部在现场检查、指导的踪影，我小时候，一般是有大水了，他们也会和我们一起看热闹。不过自次年的七三〇后，抗洪救灾的制度化体系化就越来越严密了。
▲ 2007年10月，亭下水库又一次创纪录的高水位。那块田畈完全被淹没了。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