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个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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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童年往事的记忆非常深刻,有的却很容易淡忘。不过如果因为某事的勾引,有些淡去的往事,又会突然清晰起来。
 
  昨天晚饭时,父母突然提起我的一个小学同学,说他已经去世了。
 
  我很感愕然。那个同学得了重病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听说查出来之后马上做了手术。这差不多该有四五年的时间了。后来碰到他的领导,提起他,说他手术的后遗症是失去了正常说话的能力,已经不能上班,在家里长休。单位对他很照顾,也不怎么扣他的工资。前些年我回老家碰到他父亲,随口问起他的病情,他父亲说他现在情况还可以。所以,这几年里我也一直没有动过去找他的念头。没想到,现在突然听到的,竟然是他的死讯。
 
  一直没去看他的原因是,其实初中毕业后,我们一直没怎么联系过。文学作品中的许多描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象不怎么受时间的影响,几十年过去,儿时的玩伴偶然碰到,还会非常亲热的拥抱在一起。在现实中,这种情况很少会发生。感情这东西,必须依靠经常的走动、联络才会保持常温。回想起来,我跟这位同学的关系就是这样,从少不更事起的淡化,到后来就没有了挂念,直到后来的基本绝念,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过程。听到他的死讯那一刻,心头也仅是有些自责而已——为什么不早点去看看他呢?
 
  回想起来,我跟他的最后一次联系,是他还在没生病的时候。那天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好象是问一件什么事情,问完之后,他随口邀请我有空去他那里走走,吃顿饭。那时候他已经是近郊镇里的一个中层干部,手里握着些许实权,吃同学吃顿饭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能不能用公家的钱来请人吃饭,大概是一个人是不是成功的一个标志。估计他也不能免俗。这饭我终究没去吃,以后也再没直接跟他接触过。因此,用煽情一点的说法,他这句话大概可以算是跟我的永别。
 
  这位同学与我同住一个村子,两家的距离非常近,但是因为父母不在一个生产队,所以,在学龄前那个阶段,我跟他从来没在一起玩耍过。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编在一个班里,这才成了小伙伴。他在家里排行老五,是最小的弟弟。当时他的前面好几个哥哥已经工作了,有的在城里,有的在村里,加上他父亲也在外面上班,家境算是中偏上的。但即便在这样的家庭,他放学之后也要帮助家里干点活,如割兔草猪草,拾点柴禾。他老实木讷,性情上跟我比较对路,所以做这些帮助家里的事情的时候,甚至于上学放学,经常结伴同行,从不会吵架。
 
  小学三四年级时,我的学习成绩在班里算好的,可就是字写得很差。我的铅笔头老削不齐整,写出来的字蟹爬一样。记得有一次用“在……中”造句,我写了一句:“黄继光在战斗中,勇敢地扑向敌人的机枪口。”老师拿着我的作业本表扬我,说这句子造得不错。接着跟上一句:就是这字写得实在太难看!这个很刺激我。当时,我这位同学是班里作业做得最认真的一个,字写得横平竖直,工工整整,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我就打定主意要跟他学写字。那段时间,每天放了学,我都跟他到他家里做家庭作业。其实,现在看起来,他的字也就是工整而已,并没有什么章法,可每个字都会在格子内规规矩矩呆着,大小均匀,看上去确实美观清爽。不像我,字写得忽大忽小,不是跳上,就是窜下,不受格子限制,作业本翻开,常觉得乌七八糟。因此,我也学习他那样老老实实地写字,尽量使每个字都横平竖直,工工整整,一样大小。小学时候的作业少,每次用不了半个小时就完成了。没想到的是,这样规规矩矩写了几个月之后,我的字竟然大有进步,渐渐超过了他,也能得到老师的表扬了。到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就经常轮到我抄学校的黑板报了。因为这,我挺感激他的。
 
  没想到,在我们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他在同学中间遭受了一次严重的信任危机。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另一个小学同学,当时家里的条件比较差。他父亲经常拉一手拉车的麦杆,送到县城边的造纸厂,来回两天走一百五六十里路,大概可以挣回几块钱。除了这个办法可以挣点现钱,当时的农民大概很难挣到现钱了。所以这几块钱对他们来说,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某一天,他们突然发现刚刚挣来的放在家里的5元辛苦钱不见了。这在村里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因此,他们也跟现在警察办案一样,仔细排查,最后的结论是,这事八成是儿子的同学干的。因为那段时间,我们经常晚上聚集在他家里学习毛选五卷。恰巧也在差不多的时候,我的这位同学突然阔了,手头不时有毛票出现,经常在供销社和代销店买点糖果糕饼请同学品尝。我就吃过他在小店买的腌榨菜。那天下午,他在代销店买了几块榨菜,分给了我一个榨菜疙瘩,我们在溪水里洗了洗,把榨菜表面的辣椒粉洗干净,当场把那个榨菜疙瘩给啃了。显然那个味道有点咸辣,因为那都是做咸菜下饭的。但是,在那个年代,能进到嘴里的,啥都是美味啊。那个榨菜的味道,让我回味了好长时间。
 
  这样一来,大人孩子们都把丢钱的事情和他联系在一起了。说也奇怪,那段时间,他突然不明原因的发胖了,胖得两眼都细眯着。我不知道他们两家的大人们是不是交涉过。反正,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变得形单影只,没有人跟他讲话,更没有人跟他一起上学放学。我当时挺可怜他,但又不敢做其他同学的异类,所以也不跟他讲话,更不跟他一起玩。只记得有一次在课间的时候,我跟他在课桌走廊间碰头,说过一句什么话,他兴奋得受宠若惊,不过,也仅此一句而已。幸而,暑假马上到了,我们也毕业了。
 
  现在细细回想,上初中之后,我竟然没有留下与他有关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忆。
 
  记忆中重新听到他的消息,是我参加工作之后,听说他后来上了农校,现在在老家隔壁的一个乡工作。那个乡的位置非常偏僻,甚至于我感觉他离现代文明的距离,比不参加工作更远。
 
  他参加工作没几年,老家发生了一次火灾,烧掉了许多房子。其中的一排就是他家的,那些房子建好没几年。我那个时候回家的次数已经不多,没有看到他家遭到火灾的样子,只知道后来他们又在原址上重新建了房。这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又一次重大打击。因为,在那个年代,人辛苦一辈子,都不定能建起一间栖身的房子。
 
  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我们区里的一个同事,当时正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同乡,有一天突然跑来跟我说,我那个同学今天找了她,滔滔不绝说了半天话,她听了半天,直觉得他神情大变,语无伦次。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赶紧去找老家的同学打听,一问,果然,他的精神出了问题!当时,他正担任着他工作的那个乡的团委书记。年底县里开团代会,好多乡镇来的团委书记们都在说这事,都为他惋惜。
 
  大概过了一年光景,我们的一位小学同学结婚,请我去喝喜酒,在那次场合上,我意外碰到了他。那次感觉他精神状态还行,只是在喝酒让新娘倒酒这一个环节,他出了个难题给新郎新娘,新郎新娘不解决好这个难题,他就不让人倒酒,这个过程耗费了很久时间,以致于新娘的神情看上去都有些恼了,他还不罢休。这执拗固执的态度,彻底颠覆了我对他小时候内向木讷的印象。
 
  这之后我们就很少有联系了。后来他调到离城里比较近的地方工作,再后来听说他当了一个中层干部,而且还是比较重要的部门,我很为他高兴。下乡的时候我们碰到过一两回,见了面就随便聊上几句。无非是说些忙不忙、好不好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直到最后,在上面提及的那个邀请我去吃饭的电话为止。
 
  母亲说起他的情况,忽然一句:哎,他这一辈子,好象也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啊。我想想,也真是这么个味道。大概是每到有好日子了,总会有磨难等着他,直到他在一般人眼里的黄金年龄辞世。真是造物主弄人啊。
 
  晚上我在网上试着用他的名字查看有没有有关他的信息,发现搜索出来的只有四条。其中两条是他在中专时的同学录,还有两条是他自己在求医问药网站问他的病情,发贴的时间,一条是去年3月的,医生回答了,说这病“只能减轻痛苦,延长生命。预后不良。”另一条是今年5月的,问有没有更好的减轻疼痛的药物,但没有人作答。我无法想象他提问时的痛苦境况,更难以想象他看了回答后会是如何的绝望与痛心。母亲说,他辞世前,一个一个查家里的兄弟、亲人,等到当时未在跟前的一个兄弟闻讯从乡下赶到医院的病榻前,亲人们告诉他,你的兄弟们都到齐了!他握住那个兄弟的手,眼角淌下一颗清泪,随即咽了气。
 
  他老父亲这些年一直在为家乡一座庙的兴修忙碌,希望庙里的菩萨能够保佑他在天国享受幸福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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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vatar

    我觉得:人的心理健康非常重要,只有这样才能很好的面对生活中的坎坎坷坷。
    [reply=大道,2010-11-22 10:40 PM]说是的,人的最大敌人就是自己。[/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