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老兵徐大成――寿星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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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访黄埔老兵江辅芳和江圣烈时,江辅芳念叨着说,他的同学徐大成,去年黄埔同学会开会没来,写信也没见回信,不知道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言谈之中,颇有些担心。我计划尽快早点去寻访徐大成老人。
 
  徐大成老人住在下陈村。下陈是地处奉化边缘的一个大村,往南跨过一步就是宁海县境了。下陈村由过去三个行政村合并而成,有住户近千,这些年企业发展兴旺,商贸交流活跃,外来人口很多,平日路过,看到的都是闹哄哄的景象。在这样的村子里,要找到老人可能并不容易,因此,我叫上了老家在这个村的朋友一同前往。
 
  朋友中学毕业后考上大学,现在城区工作,20多年里不常回家长住,老家的人大多认不出他,他也认不出老家的许多人。他说没听说过村里有这个人,但估计父母亲知道。没想到的是,在村里碰到朋友的姐夫,一问起徐大成,姐夫说土生土长的村里人都知道他。他的姐夫带我们到徐大成老人的房子前看了看,说他许多年前就不在这住了,现在住在他儿子家,在公路的另一边。
 
  在老人故居门口,碰到几个村里人,有说他身体不好,也有说他身体很好的——估计都有些时日没看到他了。一过路的老者听我们议论,过来说:谁说他身体不好,我今天早上还在菜场看到他,身体不错着呢。
 
  这消息很让我们兴奋。根据村人的指点,我们径直来到他儿子家所在的那条路上,只问了一个人,很快就找到了他儿子的新居。
 
  院门紧闭着,我们敲了敲,没人应答,我自说自话扭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开了。
 
  探头往院里看。这院里有三间楼房,远远的看到最里面那间的一楼有一位老人,正在一张桌子上写着什么。不用问,这位肯定是徐大成老人。
 
  老人见有人进了院,抬起头看我们。我径直进了那屋,问:您是徐大成老先生吗?他站起来,说:我就是,你们找我?
 
  我说我在找你们黄埔同学会的老人家们,想跟你聊聊天,听听你们的故事。老人热情地说好的好的,赶紧让座。这时,闻声进来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女孩。老人介绍说这是他的儿媳和儿子的孙女。
 
  他的儿媳说,老人这些年一直生病,去年的同学会也没参加。主要是年纪大了,有老年病,前些日子还挂着导尿袋,一个月前刚拿掉,这段时间身体好多了,不过还在服药。老人这两年看病化去了2万多元,现在每天还吃药,药费得20多元。
 
  我说老人身体看上去很不错啊。老人笑呵呵地说,我今年虚岁90,身体不行了。不过这些天好了一些,每天能出去散步,四处走走,光线好时能看看书、写点东西。
 
  说话间,他的曾孙女给我们端来了两杯茶。我们赶紧说谢谢,然后让他儿媳和曾孙女自己去忙,我们坐着跟老人聊天。
 
  徐大成老人说,他出生于1920年,1940年从浙东中学考入黄埔军校。当年也是因为日军迫近,学校办不下去了,就想去考着试试,没想到一考就中了。他跟江辅芳是同学,两人一起上的浙东中学,一同去黄埔三分校上学,一同被分到驻浙江丽水的88军。当年跟他们一样经历的奉化同学还有好几个。他被分到了79师235团,团长叫魏蓬霖。他一开始在部队任中尉副连长,后曾去过突击队,还在江山接受过防毒训练,调来调去,一直在前方。老人说,当年与日军作战,日军曾使用毒气弹,但是他们并没有防毒器材,训练了也没有什么用。当年打仗经常闹笑话,有些士兵未经训练就上了战场,使用迫击炮时,炮弹装反了,不但没打出去,还把自己给炸了。
 
  我问老人有没有跟日军正面交过战?老人说,双方接触是有的,但都是你放几枪,我也放几枪,然后各自走人。我们下级军官都是听上面的,上面叫我们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正面打的机会不多。
 
  抗战结束后,又打起了内战。老人说,当年我们上军校参军,是为了打日本鬼子,哪知道后来又要打内战了?所以1949年解放前夕,他解甲归田,回家了。我问他怎么没去台湾?也没参加解放军?老人呵呵笑着说,台湾要去他也能去,解放军也可以参加,当时有内应来动员过,他说我第一世结束了,第二世解放军那头也不去投了,就这样回来种田了,一直到现在。
 
  解放后,以他的经历,当然成了历史反革命,吃过不少苦。不过由于老人人品不错,村里人倒也没怎么弄他。老人回忆说,当年干活苦啊,冬天筑飞跃塘,干活累出一身汗,海风一吹又全身冷,真是艰苦。三年困难时,好多人到邻县的宁海、象山弄吃的,他们那边好歹还有点番茹干啥的充饥,奉化这里找不到一点吃的,饿死人啊。老人感叹地说,奉化人太讲政治了,全是因为出了个蒋介石,不积极不行啊。
 
  老人说,当年他们到了部队以后,军校的同学分到各个地方,以后就不知道下落了。同学江辅芳后来怎么回的奉化,回来之后又怎么样了,他一点也不知道,也不敢去打听。后来再见面是黄埔同学会成立的时候。当时在奉化的黄埔同学还有30多个人,现在只剩下10多个了。那些去台湾的同学也都去世了。前几年有个同学曾经想到宁波定居,房子都买好了,结果跌了一跤,没了。老人说,现在想的都是过去的事情,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一做梦,见到的都是死人,活人反而见不到。我说您怕吗?老人哈哈大笑,说:我也是可以过去的人了,有什么好怕的?
 
  看到老人床头边墙上贴了一张老照片,我问这是您吗?老人说这是他23岁那年,在缙云拍的。过去的东西,在解放初期改造时,交的交,烧的烧,没敢留下来。这照片也不知道是怎么剩下的,前些年刚找出来,就贴墙上了。
 
  我问老人刚才在写什么呢?老人呵呵笑着说,我在写我们家的历史。老人说他们家是从杭州的转塘逃难过来的。怪不得,下陈村大多数村民都姓陈,很少有人姓徐,原来如此。老人说,当年洪杨作乱,他爷爷带了全家从杭州渡过钱塘江,向南一路逃亡,先在奉化的山隍岭暂住,后来又搬到下陈村定居。从史料上查,这事当发生在1860年前后,算来他们家到奉化有150年了。我说您这都有曾孙了,你们家在奉化已经繁衍了7代,福气不错啊。老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关心这些事件,我趁现在还能写,要把这经历写下来,传给他们,如果他们不要,扔了,我也没办法。
 
  我说,您从部队回来之后,是不是一直在看书看报?老人摇摇头说,从来没有,过去在生产队,他只干活,不读书不看报。曾经有大队干部想让他做组长,说他能写会算的,需要时可以写个汇报材料啥的。老人担心白纸黑字写在纸上,到时候想赖也赖不掉,弄不好又要犯错误吃苦头,干脆说自己不认识字,全忘记了,不会写东西。重新看书报写东西,是年纪大了闲下来以后的事。
 
  老人的老伴好多年前去世,他的兄弟姐妹也都已过世。老人说,现在住的这房子是他儿子造的,我们去看过的那老房子是他父亲造的。老人在儿子家已经住了8年,现在每月有政府补助600多元。他的大儿子58岁了,在当地企业工作,孙子也有30多岁了,只是现在儿媳身体不大好。他的大女儿住在城里,大女儿的儿子小时候读书成绩很好,上高中是保送的,大学毕业后在杭州做建筑设计工作,经常到国外走动。小女儿嫁到隔壁的洪溪村,小女儿的儿子在奉化的机关工作。他的生活两个女儿也经常来过问,不时给他捎点吃的穿的。看得出,老人一家的生活都还不错。
 
  我们告辞出来的时候,老人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坚持要把我们送到大路边。来到我的车前,老人指着车牌念:浙BP63……我笑说:这英文字母您还认识啊。老人张口就背ABCDEFG……说,这26个字母背快点我还能背下来,单独写的大多都认识。多年没看书了,好多字我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我了。我把自己的名片给他,他瞄了一眼就大声叫出我的名字,又说这下面的电话号码等小字就认不出来了。我说您要找我,请您的曾孙女看,上面有我的电话,老人说好的,你们辛苦辛苦。
 
  车子开出老远,从后视镜中看到,老人还在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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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在他的卧室给我们讲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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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老人家的老房子,门楣上的四个字已经无法辨认,不过看得出曾经是书香门弟。老人已经久不在此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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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手书的家史开篇。字写得非常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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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在23岁时拍摄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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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送我们到大路旁,念出了我的车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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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作为老人的肖像,下次去时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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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爷爷也算是毕业于黄埔陆军军校,其实原先是在交大就读,因成绩优异特招入黄埔军校,当时已不复存在黄埔,已是中央军校。毕业后任湖南芷江公安局局长,毕业那年23岁,奶奶19岁。那时的奶奶是湖南沅陵一中任教,中文。

    在文革时,受尽了苦。于是这些过往,爸爸很少提起。想像着,爸爸、伯伯、姑姑们,才七八岁时,就从出生地返乡到这里,曾经那一段艰辛的日子,真是煎熬。
    [reply=大道,2009-10-25 00:51 AM]你爷爷还健在吗?我正在找其余的几位呢。[/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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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来逛了。
    看到老房子,内心竟会升腾起一种敬仰。不知道是因为老房映衬了老人,还是老人映衬了房子,抑或是因为老房的历久弥坚与老人自然厚重的气质相得益彰。

    [reply=大道,2009-10-22 00:30 AM]不去不知道,下陈村的老房子大得惊人,有时间还要好好去看看。[/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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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赏"黄埔老兵"系列,我家的黄埔亲戚可惜走的走、死的死了。不然的话大道也可采访采访。
    [reply=大道,2009-10-20 10:37 PM]所以我说这事我做晚了,再不做就来不及了。[/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