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老兵江辅芳――寿星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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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棠岙西江村,还住着一位黄埔老兵。上次访问棠岙溪下村的黄埔老人江圣烈时,江圣烈说他们经常有联系,江辅芳的身体比他还好,还天天上山呢。惦记着这位老人,趁十一黄金周休假的最后一天,约了朋友一起去访问。 
  
  我们先到棠云教堂找江圣烈老人,转了一圈,没发现他。同住的老人们说他肯定外出散步去了。我们出门往西江村进发,果然,行不多远,在前面转弯的地方,看到江圣烈老人正独自一人行走。
  
  我下车上前招呼,老人一下子没认出我来。我拿出上回拍的照片,老人马上想起来了。他说我年纪大了,你换了衣服,我认不出来了。
  
  我说想去看望一下江辅芳老人,您能不能陪我去?老人连说好的好的,上两天江辅芳到我这里来过,我跟他说了你们要来找他,他等着你们呢。
  
  我们上车,没几分钟到了西江村的上桥头。老人说我们就在这下车吧,步行过桥,再走100来米就到了。
  
  进入那个叫做水门头的院落,江圣烈老人远远就叫起了江辅芳的名字。院子里有人说,他在家呢,耳背,你这么叫,他听不到的。
  
  来到一个开着门的屋子前,江圣烈老人停住脚步,说:就是这里,不知道他在不在?
  
  正说着,一个满脸皱纹的精瘦老人迎出门来,笑嘻嘻地挥手跟我们打招呼。江圣烈老人介绍说,他就是江辅芳。接着凑近江辅芳老人的耳朵,大声说:他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要来找你的人。
  
  江辅芳老人说:哦哦哦,好好好,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
  
  屋里的光线有点昏暗,这农村老房子都有这毛病。我注意到,临窗的一张八仙桌上,散放着许多书报杂志、练习本、笔等,墙上的报夹夹着发黄的报纸。如果不是这些东西,完全看不出眼前这位跟一般农村老汉没啥区别的精瘦老头还喜欢看书写字。
  
  大家一一坐定,我开始向老人打听他的经历。
  
  江辅芳老人出生于1920年,今年虚岁90了。老人说他现在耳朵背,眼睛白内障比较严重,还有老年人常见的前列腺肥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大的毛病,身体还算不错,生活能够自理。现在每天早上还要到山上、田里摸摸,下午就在家里看书看报,研究养生保健知识。桌子上的那些练习本,都是他看过的那些书报杂志上摘录下来的健康保健知识,他分门别类地摘录着抄好着,以便平时对照着锻炼、养生。
  
  江辅芳老人非常健谈,他说他是1940年从宁波中学考入黄埔军校的。当时日军进犯宁波,学校办不下去了,年轻人纷纷响应政府号召,争着上前线去抗战。考入黄埔军校是许多读书人的选择。他考取的是黄埔三分校,校址在江西的瑞金,就是红军时期中央苏区所在地。红军走了之后,他们的学校就办在那里。老人清楚地记得,当年瑞金这地方好多男人都上前线去了,一般人家都是女人当家,女人们腿上缠块红布,赤脚挑担子,仍能在山路处走得飞快,非常勤劳。
  
  在黄埔军校读了3年半后,1943年下半年,他被分配到浙江参加抗战。浙江当时驻有国军88军和49军。49军是东北军张学良的旧部,军长王铁汉治军严厉,老人说比他们早一届毕业的一位同学,有一次在路上吃东西,被军长看到,一把夺过去给扔了,还被狠狠地训了一顿。他们感到有点害怕,就相约选择到88军服役。当时的88军驻扎在丽水,军长是何应钦的侄子何绍周。
  
  江辅芳老人从服役到后来因伤离开部队,一直呆在88军,军长换了六任。他开始任连排长,带兵与日本鬼子交过火。老人说那段时间真是苦,日本鬼子有飞机大炮,而国军只有两条腿,打起仗来饭也吃不饱,衣也穿不暖。
  
  抗战胜利后,又打起了内战。老人感叹说,与解放军打仗,比打日本鬼子难多了。日本鬼子出动,老百姓都会来通风报信,双方都知道,打仗就面对面打。内战那时候就不一样了,老百姓都拥护解放军,国军有行动,老百姓马上向解放军通风报信了,而他们却很难知道解放军的行踪,因此总是吃亏。内战初,解放军的兵力、装备都不如国军,只好打游击战、运动战。三年下来,解放军势力大大增加,也打阵地战了,而且往往以5到10倍绝对优势的兵力,逐个消灭国军。多少在抗战时期的王牌军都被消灭了。老人举例说国民党的74师,抗战的时候很威风,也被消灭在孟良崮上,师长张灵甫也被打死在山洞里。老人调侃说,在黄埔军校念书的时候,啥攻、防、追、退、夜战等战术都学过,就是没学过要管住当兵的不让他们逃跑。那个时候的国军士兵都是抓壮丁硬抓来的,往往还没训练好就逃走了。而解放军抓到俘虏后,对当官的政策是愿留就留,愿走就走,对当兵的却很欢迎。一般当兵的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没出两三个月,思想就完全转变了。所以解放军一天天强大起来,而他们却一天天被消灭掉。
  
  老人说,内战的时候,他已经是军部的少校参谋了。抗战时当连排长面对面跟日本人干没挨过枪子,内战时不带兵不用上前线,却倒了大霉。1949年,国民党部队大势已去,他们奉命南撤。4、5月间,部队行至瑞安县,他被设下埋伏的解放军游击队一枪击中,子弹从背部打入,腹部穿出, 8天8夜得不到医治,瘦得腿都像麻杆一样了。部队退到福建霞浦时,总算找到当地的一个教会医院,部队给医院30元银圆后走了,留下他在医院疗伤。大家都以为他肯定不行了,他自己对部队也非常留恋,觉得有可能这一告别就是永别,感到伤感万分。住院第二天,医生检查了后跟他说,你运气很好,子弹虽然穿过肚子,但没有对内脏器官造成任何伤害,属于贯通伤,很快就会好的。医生给他做了手术,从肚子里取出了一棵扁扁的变了形的弹头。手术没几天,背部的伤口很快收口了,可腹部的伤口却一直不见好转,医院天天给他打潘尼西林也没有效果。这样过了二三个月,医生说邪门了,我再给你检查一下。在他的伤口处挤压了一阵,挤出一片跟田螺盖一样薄的东西。原来是子弹从背部钻进去的时候,顺带着把衣服的纤维也带了进去,手术的时候里面没有清理干净,害得他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这次处理后,只一个多星期,他腹部的伤口也愈合了。
  
  这时候,老人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三四个月没动弹。伤口好了,他想起来走动,不料一下床就摔倒在地上——在床上躺的时间过长,他腿部的肌肉已经萎缩。老人让医生在病房中摆满椅子,他扶着椅子慢慢在房中转圈,重新学习走路。10多天后,可以不借助支撑行走,接着到病房外面练习锻炼。等觉着自己差不多恢复正常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个教会医院呆了四五个月。
  
  老人说,他所在的部队退到福州的时候,曾经给他来过一信,让他伤愈后到马上部队报到,可那时他躺在床上根本无法动弹。如今他的身体恢复了,部队却早已飘洋过海,到了海峡的另一边。部队留给医院的30元银圆早已花光,他要出院了,医院还是给了他2元银圆作路费。前路茫茫,他无处可去,只得回家。
  
  从福建的霞浦到宁波,老人说本来可以沿着海岸线直上的。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只记得部队的行军路线。他从福建霞浦进入温州,再转道丽水,经永康、金华、诸暨、绍兴等地,辗转来到宁波的姊妹家,一路下来多是步行,足足走了一个多月。老人在宁波姊妹家住了一段时间,想在宁波谋个职业未成,只得回到了老家棠岙西江。
  
  西江村多是山地,他每天上山劳作,成了一个地道的山民。随后,村里成立合作社、人民公社,社里也有了水田。他成了生产队一员,再以后实行联产承包,他一直劳动到年纪大了不能干为止。现在,每月政府给予生活补助,老人说只要不生病,这些钱够花了。
  
  我问他历次运动中有没有吃过苦头?他笑呵呵地说,怎么没有?按他的经历,他当然成了“历史反革命”,戴过“千斤帽”,每次开会都要被斗或陪斗。1950年代初奉化曾办过“反动党团特分子”改造学习班,他是第二期的学员,被改造了8个月。改造完后,领导看他表现不错,思想进步,说可以给他摘帽。后因一件小事,得罪了乡里的干部,人家一句话就让他重新戴上了帽子,一直到邓小平复出后才摘去。老人由衷地说,邓小平就是好啊,他老人家一上台,中国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要是没有他,社会进步能有这么快?说这话时,我们已经改在院子里聊天,村里几个人围拢在院子里,都异口同声的表示赞同。
  
  老人兄弟两个,弟弟已经于前几年去世,有个姊妹现在上海居住。老人自己39岁那年结婚,老婆嫁给他前曾结过婚,当时34岁,因患妇女病,没有生育。夫妻俩领养了一个侄女做女儿,培养她念到初中毕业,嫁给了一个高中毕业的本地小伙子。女婿在奉化的乡镇担任过武装部长,当然,现在也马上可以退休了。
  
  村里人说,别看老人现在矮小精瘦、满脸皱纹的样子,年轻时长得可是非常的英俊、壮实。老人现在非常乐观,经常说自己要争取活到150岁。听村里人说这话时,老人有点羞惭地呵呵笑了,说不可能不可能。十多年前,老人替自己买了一些木头打算做寿材,老人说,现在实行殡葬改革了,这些木头只能用来烧火了。
  
  我们告辞出来的时候,陪同我们一起去的江圣烈老人说,江辅芳老人口才好,会说,生产队劳动的时候经常给村民们说三国、水浒,有一次还被指责影响社员劳动给批评了。江圣烈老人还说,江辅芳当初念书的时候就聪明好学,小学毕业就被省立宁波中学录取了。而他们却是考到奉化中学念初中后再考到浙东中学的,比起他来智力上差了一点。
  
  我说起前一阵子访问过的我的本家竺文康老先生的经历,江圣烈老人说,唉,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被历史开过玩笑的。因为奉化是蒋介石的老家,我们这些从旧时代过来的人,都被划到他那个阵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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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辅芳老人在家里给我们讲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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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老战友耳朵都有点背,相互求证起往事很困难。右为陪同我去的江圣烈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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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在抗战时缴获的战利品,一条日军使用的毛毯,纯羊毛的,他一直在用,已经65年多了,看上去质地还很好,不过已经被蛀了许多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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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屋子的一角发现一个奇特的箱子,老人说他家里以前是开店的,这是装帐薄的箱子,上面的字是他外公写的。他外公是萧王庙人,字写得很好。这个箱子好多收购古董的人想买,他说给多少钱都不卖,里面装的全是他储存的药品。在箱子后面的墙上,可以看到许多老人收藏的发黄的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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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人说,他这还有一样宝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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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人说的宝贝是他的一辆手拉车。这手拉车车轮的里胎外胎都没有了,只剩下钢圈。看上去这车轮比平时见到的都大,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村里人说这是很早以前的手拉车,前些年老人还在用这没有了橡皮胎的车子拉柴禾。老人说,拉200斤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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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前码放着的这一堆木头,是老人十多年前花了120元钱准备做寿材的。他说现在没用了,只能用来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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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告辞的时候,老人和村里人送我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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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替两位老人拍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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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作为老人的肖像,去回访的时候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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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坎坷人生,从容面对,老人们对生活的态度真让我敬佩,值得好好学习。
    [reply=大道,2009-10-15 11:56 PM]大家都要向他们学习,就是为了自己也得学,呵呵[/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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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谢我什么?只不过表达了一句内心话而已,又没做任何的实际行动,比起你来差远嘞…….
    [reply=大道,2009-10-15 00:53 AM]都说内心话了还不能谢谢啊,哈哈[/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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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一位乐观的老人啊!祝愿他健康长寿!
    [reply=大道,2009-10-14 00:32 AM]谢谢你了哈![/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