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春节前后,我走访了嵊州新昌宁海温州及本地的多个竺(竹)氏聚居地,在这个公众号上发了不少随访感观。有好多朋友提议我写奉化溪口董村。因董村即我老家,我太熟悉了,竟不知道从何写起,所以迟迟不敢动手,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故身在此山中”,大概就这个意思。
最近两三个月,因为另外有事要做,探访竺氏聚居地的行动暂停,寻访竺氏的文章也停更了一些时日。转眼到酷暑了,近日得空几天,打算对老家及竺氏的事潦表写上几句。
董村现属奉化溪口镇,地处四明山的东南边缘,在雪窦山西侧峡谷中。唐代这里叫“云南村”,又有名“桃花坑”,名字都颇有来历,当年可比雪窦山有名多了。这些事,在我的另一个公众号文章有详说,这里不再细表,有兴趣可前往参阅。
董村四周均有山峦环绕。北有笔架文峰嶂列,左挟徐凫蛟瀑、右连桃花岩,展“二十里云”;西有龙化岭、牛肩头、岩下山等连绵高山拱护;东有虎爪、金字两山相卫;南有旗、鼓两山守隘。群峰间铺以平地数里,中夹一带秀水蜿蜒向东,下游即亭下水库,村居沿溪两侧铺开。竺氏历代先人在此垦山担田,筑堤拦堰,修路造亭,耕读传家,千百年来,青山绿水送四季,炊烟袅袅濡子民,一派世外桃源之象。
董村是一个自然片区的名字。1992年之前,是董村乡政府(公社)的驻地。

上文中提及的“一带秀水”,过去叫董溪,应是与董村对应的说法,现多叫筠溪,是与竺氏对应的叫法。这溪名,有时候也被用来代指村名。

有山有水的地方,风景自然不差,董村当然也这样。南宋时的董村人、咸淳三年进士竺津,曾提议“筠溪八景”名胜并作诗,这八景分别为“笔架文峰”“棋台胜境”“桃崖暄日”“谷岫凌云”“徐凫蛟瀑”“设僧龙湫”“金鸡报曙”“玉鹭迎晖”。后历代有不少文人以此八景诗为题续写诗咏,传承董村文脉。八景诗之首的“笔架文峰”,乡人俗称笔架山,是董村的自然地标,只要进入董村,无论在哪个位置都能看到,辨识度相当高。

董村之名由来,说法不一。很多人顾名思义,觉得此地应有董氏人家住过,我觉得这说法比较合理,可惜在当地史志族谱中,均未发现明确记载,所以这说法一般无人采纳。竺氏族谱早期的序中,有说竺氏祖先在此卜居时,因随行选地的风水先生姓董,故而命名此地叫董村,对这个说法,我私下觉得比较牵强,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谁能知道当年选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呢?还有些流量博主说因为此溪名董溪,所以村叫董村,这就捣糨糊了,类似于议论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无聊。
按照清代族谱及现在的通行说法,董村竺氏是嵊州灵鹅中立公的后裔。中立公三子中的严府君迁居奉化泉口,严之后为膺,再之后为允之,允之有四个儿子,其中“璿”和“九”兄弟俩迁董溪,为董村竺氏的始迁祖。他们迁董村的时间在南宋。
不过,竺氏宗谱收录的明代之前族谱的序言,一直说竺氏的始祖是六府君,原是湖南教授,因避乱从剡县直接迁来。族谱序中没具体说迁来的时间。更重要的是,1966年,董村人在生产劳动中,无意间挖出了南宋竺大年为他的父亲竺颀撰写的墓志铭,铭中提及,竺氏“上世唐初繇越之新昌徙居焉”,清楚写明了先祖是唐朝初年从新昌迁居于此。可惜墓志铭没说先祖名讳。综合墓志铭与早期族谱序言之说,董村竺氏在唐代初年从剡县直接迁至董村的可能性极大。

从考古的角度说,竺大年的墓志铭比族谱记载更值得采信,只可惜这份证据是孤证,没有其他文献加以佐证,就连唐代剡中是不是有竺氏存在,目前也没有发现可靠记录,所以很多同宗不认可这一说法。笔者十多年前曾与乡中几位热心老人讨论,认为唐代董村有“云南村”之古地名,区域内有创于唐代的证道寺、龙华寺、大智禅寺,又有竺大年撰写的墓志铭,综合起来,推测董村应该有比灵鹅中立公更早的竺氏存在,有可能宋时又有中立公后人迁来此地,混合在一起,最后形成了现在的竺氏家族。

族谱对早期先人的记载详略不一,有些家族传着传着就不知去向。好多南宋的其他文献中的董村竺氏族人无法在族谱中对应印证,留下了太多的谜。好在族谱对家族后期演变脉络的记载相对比较清晰,许多人物能与现存的墓葬对应。
根据族谱记载,董村竺氏自元末明初开始分宅,经过两三代人的分化,形成了前、后、上、下四宅,居住形态相对独立成村,其中上宅又分两村。因此数百年前,董村片区内已经有了五个竺氏聚居的自然村,当地人通常叫的村名分别是:上堡埕墩和上堡埕下(上宅)、杨柳树(前宅)、下东岸(后宅,一半有宋氏聚居,称宋家)、下堡(下宅)。除此之外,其他五花八门的叫法还有不少,比方说上世纪下半叶,五个村曾为五个生产大队,有董字加一至五编号的称呼。但在董村,提起我上面所列的这几个名字,绝对不会将村子搞混。
本世纪全面推行并村。董村五个自然村以筠溪为界,划溪而治,调整为两个行政村,溪东为董溪一村,主要由上宅两村和后宅组成;溪西为董溪二村,主要由下堡和杨柳树两村组成,两个行政村又另加周边若干小村。目前,董村竺氏大概有五六百户人家,在册二三千人口。当然,现在还在这里住着的,也就几百人了,而且跟其他山村一样,绝大多数都是上了年岁的老人。
与村落对应,董村片区内现存五个竺氏宗祠,分别为上堡的听彝堂,前宅的永德堂、明德堂,后宅的端本堂,下堡的传德堂。境内还现存一座显灵庙,祀北宋奉化县令萧世显,另有元末明代高僧孤峰德修建的永福庵。村口还有一座文昌阁。




民国初年,董村已办有现代学校,解放后,董村学校曾是乡中心学校,规模最大时,小学、初中学生有五六百人。2007年停办前,全校不到10个学生。“文革”后期,还曾在龙化岭高山上办过五七高中,毕业学生数百,有多位毕业生考上大学,成了博士、教授、高工。


董村历史上不少知名人物,家谱中有记载,现介绍能在方志中得到印证的几位:
南宋时有隐士竺汝舟,历代方志均有记载,乾隆《奉化县志》载他“隐桃花坑……王伯圭来守此邦,访得之,与游览山川。沈端宪公志其事。”又据《四明谈助》载:“宁波有竺家巷,曾为竺汝舟隐居处。”隐士竺汝舟、郡守王伯圭,及记此事的沈端宪即沈焕,是董村“桃花坑山”成为名山的三位主要推动者。此说我在另一篇公众号文章中提及过,有兴趣可前往一阅。
南宋还有理学竺大年,他是竺汝舟的侄子,字耕道,号枫林,绍兴壬午年(1162年)乡魁(举人试第一名),后因会试没中,幽居在乡下研究儒学,与当时的“四明四先生”(又称“甬上四学者”)的沈焕、舒璘、袁燮、杨简(即杨琪)来往密切,是舒璘、沈焕为首的儒学“广平定川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现在奉化好多竺氏宗祠中有“理学名宗”匾,正因此而来。《万姓统谱》记载:“大年,字耕道,奉化人。性行严重,理学淹贯,家法整肃。所著有《礼记订义》等书。”。、

远古时,有太白禅师与董村竺氏交好,曾为竺氏留偈:“昔是神仙窟,今为长者居。定须攀月桂,宜教子孙书。”,董村竺氏耕读传家的传统,历经千年不绝。南宋时有进士竺津,清时有解元竺陈简。历代考中生员、庠生、秀才的很多。清光绪《剡源乡志》作者赵霈涛曾作《剡源竹枝词》三十首,其中一首写道:“堂建八元气势高,当年士子亦文豪。五场县试留佳话,竹扁担堪挑宋毛。”,八元堂是当时董村一学堂名,当年五场县试下来,竺姓、毛姓、宋姓学子在榜中占比很大,最后一句“竹扁担堪挑宋毛”正戏表此意。
清末,中国封建时代的最后一届进士中有一董村人竺安润(1864—1925),名麟祥,字静甫,号浔赋,晚号仁湖居士。在中进士前一年,他在奉化县城凤麓学堂任总教习,当年学校的52个学子中,有少年蒋介石。他的进士是1904年甲辰恩科殿试列三甲第二名,中国近现代名人的谭延闿、沈钧儒、汤化龙等都在其中。辛亥革命后,他闭门不出,淡出江湖。
近现代名人也不少,革命烈士竺清旦(1899.6.5—1935.12),大革命时期的浙东农运领袖。1925年加入中共,1927年受组织指派去苏联学习军事。1930年10月,回国去新疆工作。1933年,任职于新疆督办府教导团。1935年12月,被盛世才杀害。
民国时期,有沪上工商界人士、公益慈善人士竺通甫(1883-1951),曾在乡间兴学办校,捐建筠溪堤坝,修筑徐凫岩古道,兴办农场,惠及乡人。还有公益慈善人士竺安寿(1888-1951),在老家经商之余,热心乡间公益事业,牵头兴办联芳学校,长期担任校董,主持校务管理,为乡人敬重。到了现代,在国内外各行各业成为翘楚的董村竺氏子弟,更是不胜枚举。

非常可惜的是,随着城镇化的推进,董村老了。好在2024年董村竺氏族谱进行了一次续修,为未来家族的延续留下了根基。

我这两年正在撰写老家的文史资料,在开篇中有一段感慨,暂作本文结尾:
回顾上世纪初至今的百多年历史,中国政权更迭,社会转型,科技腾飞,产业发展,山河巨变,在这波澜壮阔的历史巨变中,董村一方面如焕然一新的壮汉,高山树木森森,筠溪堤岸坚固,流水清澈,道路宽阔,高桥飞架,亭下湖碧波涟漪,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景象。另一方面,这千年古村又如一位垂垂老者,村居纷纷风化倒塌,产业单一萧条,人丁四处散逸。如果不以图文形式为董村留下点痕迹,有些东西可能就永久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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