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奉化打虎故事的战友叙述版

　　讲这个版本的，是打虎英雄毛恭金的战友竺钦国先生，讲述的时间是2010年1月5日上午，地点在同事老董的办公室。我听他讲述的同时录了音，保存至今。
　
　　竺钦国先生1951年在奉化县公安中队当兵时就与毛恭金成了战友，竺当时是班长，毛恭金虽与他不在同一个班，但因为一个中队的编制人数并不多，战友朝夕相处，相互之间都相当熟悉。他叙述的可靠性应该相当高。
　
　　那天他还介绍了毛恭金的一生。因篇幅较长，另篇再续。下面是我根据竺钦国先生的口述整理的毛恭金打虎的那部分内容（以竺钦国先生第一人称方式记录）。大家可以与毛恭金的自述版、《宁波大众》官方版对比着看。
　
　　1953年，我们在沈家庄设有一个点，部分劳改犯在那儿开荒。毛恭金当时从中队长通讯员的岗位，重新调到班里当战士，他也随同所在的那个班，驻沈家庄，负责看管劳改犯。当时，他们这个班的班长是一位建国前参加工作的老同志，共产党员。
　
　　那天，那个班长打电话到队部，说在沈家庄发现老虎了。原来，那天早上，舒家乡的一个农会主任外出，在半路碰到老虎，吓坏了，跑到沈家庄向部队报告，说得打掉这只老虎，否则要害人的。他要求部队去围剿老虎。班长胆子比较小，说我们的任务是看管犯人，都去打老虎，犯人跑了怎么办？有几个战士们情绪高涨，尤其是毛恭金，摩拳擦掌嗷嗷叫，见班长不答应，说那我们抽几个人去打吧。班长说要向队部请示，就把电话打到了队部。恰好那天队领导去宁波开会了，联系不上，请示无果。最后，在毛恭金等人建议下，班长决定派他们班四个小组中战斗力最强的一个组，前去打老虎。
　
　　这个战斗组由三人组成。组长叫沙志祥，曾经立过一次二等功，经验丰富。那天他拎了支套筒式冲锋枪，另外两位战士，一位就是毛恭金，另一位姓徐，两人各带了一支三八步枪。三人与村、乡干部群众一起上了山。
　
　　他们和当地乡、村干部和民兵一起在山上搜寻，从早上8点多找到中午11点多，还没发现老虎踪影，于是决定回来。下山时，沙志祥仍然很谨慎，指挥两个战士与他组成三角形战斗队形往下走。沙走在最前面，毛和徐跟在后面。
　
　　在经过一个不起眼的茅草丛时，一只老虎突然从草丛中窜出来，一下扑倒了走在最前面的沙志祥，沙来不及反应，枪也被老虎扑掉，左手连衣服带肉被拉去一大块。跟在外面的毛恭金抬手对着老虎就是一枪，一起下山的民兵鲍营长也用土枪对着老虎打了一枪。这时，跟在后面的另一位徐姓战士，见组长被扑倒，却爬上了旁边的一棵树。事后我曾问这位姓徐的战士，当时是什么情况？徐解释说是想上树后居高临下射击。毛恭金则说他是躲避。我也问过沙志祥，沙也说徐当时不勇敢。
　
　　话说那老虎中弹后，放开沙志祥，往小山顶上窜去。毛恭金捡起沙志祥的冲锋枪，勇敢地追了上去。到了山顶，见老虎已经在地上打滚，毛恭金抄起冲锋枪，对着老虎，哒哒哒的将一梭子子弹全部打光，老虎这才不动了。
　
　　当时部队规定是不能随便开枪的，我们都说毛恭金这回算是过足了枪瘾。
　
　　这只被打死的老虎被抬到县城，吊在县中队的院子里（那房子曾是俞济民的坟庄屋，现已不存）。附近的人听说打死了老虎，来参观的络绎不绝，满院子都是人。这时，在宁波开会的中队徐指导员也回来了，对我说，竺班长，你是本地人，喉咙声音也大，你去给他们解说一下吧。于是我就对着来参观的人说，这只老虎是在沈家庄山上，由我们的战士毛恭金打死的，细节如何如何。来的人一批接一批，我讲得口干舌燥，喉咙也快哑了。讲到后来，前一批人听完走后，我想偷个懒，想等人聚得多些再一起讲解。一会儿院内又聚了十来个人，有的在好奇地议论，这么大老虎是谁打的？这时，我只听从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我打死的！”回头一看，毛恭金回来了。他一来就自己说上了，他是怎么怎么打老虎的，还说那个徐姓战士贪生怕死， 强调老虎是他一个人打死的。
　
　　这老虎被打死后，县中队指导员不敢擅自做主。公安部队当时属于双重领导，县公安局让他们请示宁波公安大队。当年通讯落后，领导又总是很忙，一下子联系不上，几天后，那只老虎烂掉了，臭得院子人也走不进，十分可惜。
　
　　打老虎的事发生在5月，转眼到了年中，部队一年两次的评功时间。中队讨论，应该给打死老虎的毛恭金评个什么功。他的事迹很明显，勇敢，打死老虎，救了组长，但当时很多战士有想法，多数人不同意给他评功。说如果人立了功，就是大家的学习榜样。他这人思想作风不过关，群众基础差，以后我们向他学什么？我当时算是中队里比较活跃的班长，讲话有分量，大家最尊重。我表示，一个人是功是功，过是过，他有缺点要帮助，但他打老虎这事是有功的。最后县中队决定以三等功的方案上报宁波公安大队审批。
　
　　宁波公安大队接到县中队的方案后，将奉化县中队狠狠批了一顿，说打死老虎为民除害，怎么只评了个三等功？最后，宁波大队将毛恭金评成了二等功。这之后，省里开功模大会，他参加了。因为这事很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省里又推荐他参加了全国功模大会。在北京开会期间，中央领导与他们合影，请他们吃饭。他回来时，背回了一张大合影，还带来了许多丰厚的奖品。
　
　　上面这个战友版，对比我记录的毛恭金的自述版，《宁波大众》刊登的官方版，都确定毛恭金确实是打死这只老虎的主要人员，所不同的是，自述版中毛说他只开了一枪，官方版则至少有三人朝老虎打了许多枪。战友版的表述中，毛恭金先是开了一枪，另有民兵营长也开了枪，他们的那两枪，一个是三八步枪，一个是土枪，只能单发。老虎中枪之后逃至山顶，最后是毛用冲锋枪朝着倒地打滚的老虎开了好多枪。竺钦国先生说，这老虎其实没啥花头，中了枪以后就没多少攻击力了。
　
　　所以，我分析，相对来说，三个版本中，与事实比较接近比较准确的，可能还是他的战友竺钦国叙述的那个版本。因为几十年过去，虽然记忆会有偏差，但竺先生对我们讲述时，没有必要粉饰修改故事。《宁波大众》刊登的版本，则是根据多人的供稿总结的，撰写的时间距事情发生仅半个多月，相对也应该比较准确，但不排除为了表达老虎的凶残和战士们的英勇，在表述中对老虎的凶猛和打老虎的难度，有好多添油加醋的情节。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报道的几个主角中，毛恭金还不是第一位的。
　
　　按理来说，打虎细节，应该是毛恭金本人叙述最准确，毕竟他是当事人。同事老董在十多年前与毛恭金有过多次接触，毛曾说：“当时，我们去了好几个人，其他战士也打了好几枪，老虎还是发威、反扑，我打了最后几枪后，老虎倒下了。后来，我们内部也讨论过，这老虎到底是谁打死的？经过分析、讨论、争辩，最后，根据大部分人意见，领导统一说是我打死的。”
　
　　所以，毛恭金对我们叙述的那个版本，可能是被别人根据需要美化过了，加上他本人后来可能在不同的场合讲过很多次，慢慢形成了固定叙事，即使几十年后给我们讲时，仍然如此。
　
　　所以，三个版本的不同，各有其逻辑。不过，毛恭金在打死老虎这件事中，确实起到了关键性作用，这点不能否认。
　
上面这张照片中类似天坛的建筑所在处，是许多朋友跟我证实的当年打死老虎所在的山头，据说那儿还有个老虎洞，打算抽空去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