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1990年长达十天的连续三个台风袭击

　　上一个台风，今年第13号台风“白海豚”，8月11日，气象部门已经停止编号。这个台风有很多特点：一是在距离浙江省6000公里的远洋生成，超长距离“远征”；二是台风生命周期超长，到登陆前，长达16天；三是给浙江带来的过程面雨量突破多地台风历史纪录，其中奉化过程雨量达到455mm，致灾强度为“特强”。四是后续影响时间长，一直到前两天，时断时续的阴雨天，一直像这个台风的尾巴。严格意义上，直到今天才算是晴了。
　
　　从单个台风对一个地方的影响看，持续这么长时间，降雨量这么大，可以说非常罕见。
　
　　但客观来说，这个台风对奉化造成的损失，在大多数普通老百姓心目中，是达不到“特强”标准的。跟朋友闲聊时，我说，这个结果，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么多年来在江河堤防和水利工程的上的大规模、高强度建设。20多年前，整条县江，也就穿城段有防洪标准较高的堤防，平原地区，雨一大，水就直来直往了。
　
　　看着“白海豚”的影响，不由得回忆起，1990年，也有一段连续三个台风持续影响奉化长达十来天的时光。为印证我对此事记忆准确程度，我特意去查了《奉化水利志》。果然，对1990年，《奉化水利志》有这么一段总结：
　
　　今年是多灾之年，6月24日受5号台风影响，普降大到暴雨。7月上旬至7月下旬，出现持续高温干旱。8月31日至9月10日，又接连遭遇15号、17号、18号三个台风袭击，给我市带来了很大的损失。
　
　　《奉化水利志》的“大事记”中，记载了第15号台风的具体情况：
　
　　8月30至31日，受15号台风袭击，全市各地普降大暴面。石门点雨量达498.2毫米，南溪口洪峰流量达877立方米每秒，横山水位达97.51米，泄流量为305立方米每秒。全市56个村庄遭洪水围困，倒坍民房1000多间，受淹农田18万亩，大批水利工程被毁，经济损失5100万元。
　
　　我于1989年3月调入奉化市政府办公室工作，担任分管农业副市长的联系秘书，全程见证参与了当年这一阶段抗台工作。当然，因为时隔久远，具体过程已记不清了，好在工作笔记还在，能够佐证一些关键节点，还有一些印象深刻的片段，也还在脑子里。
　
　　笔记本记载，8月30日下午1:30，市政府召开抗御第15号台风电话会议，要求全市紧急动员起来，加强值班和汇报，落实抗台具体措施。
　
　　当年，负责防汛抗台的有个防汛防旱指挥部，简称“三防指挥部”。这是个临时性的协调机构，办公室设在水利局，有人负责日常工作，但没有像样的指挥场所，当年的通讯方式无非是电话、传真。当时水利局办公楼建在奉化的南街（农民街），那里地势低洼，历史上历来是泄洪滞洪地，稍微来点台风暴雨就会进水，不适宜承担指挥中心的大任。所以市政府办公室成了事实上的指挥中心，台风来了，三防办人员通常也会来市政府值班。
　

　　8月30日傍晚5:45，市政府办公室召开全体人员会议，布置抗台工作。根据市政府领导意见，将办公室20来名工作人员，包括领导和一般同志，分为通讯联络组、物资组、后勤组、应急组四个组。大家各司其职，分头工作。
　
　　我在通讯联络组，这个组是整个抗台工作的信息中心。上面有指示，领导有要求，下面有灾情，全由我们这个组汇总。我们最主要工作是拨打、接听电话，了解、整理灾情，一般三防指挥部的总指挥及主要助手都跟我们在一起。
　
　　所以，每当有台风，市政府办公室所在的那幢老大楼的二楼，往往整夜都灯火通明。
　
　　作为这条线的联系秘书，我有很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快速统计灾情，及时撰写灾情，报告上级。由于情况紧急，来不及打字，往往由我在电报纸上手写，经领导签发后，以明传电报形式上报宁波市政府。每次台风影响时，这样的报告一般每天都会送两三个。情况紧张时，可能隔两三个小时就要上报一份。
　
　　我估计，档案馆应该保存有我当年手书的电报底稿。
　
　　回头说台风，31日上午9:25，15号台风在椒江登陆，然后穿过宁海、奉化北部、余姚入杭州湾，北上上海。台风虽然没在奉化登陆，但给奉化带来了海量降水。我在笔记本上记录了，截至31日下午3时，全市累计的过程雨量，最低的是斑竹近200mm，最高的岩头石门达到419.8mm，这差不多是24小时的雨量，已经相当恐怖。
　
　　暴雨冲击下，31日下午开始，各地纷纷开始出现险情。我的笔记本记载，31日下午的3时、4时、5时，横山水库的蓄水量分别达3250万方、3620万方、3750万方，水位持续上升，4时开始溢洪道出水。各地报来不少被淹消息，如江口加油站进水、关闭，跸驻供销社化肥仓库被淹，萧王庙药店、综合商店水深50cm，滕头商店门市部地面进水，城区中山罐头厂水深80—90cm。大堰柏坑水库大坝过水，董李公路被冲断。
　
　　我记忆中，那天晚上，城区低洼的桑园新村、南山新村，也照例进了水。
　
　　这次洪水影响持续数天，我在笔记本上记载，到了9月2日上午，董李乡尚无法进出；因南溪口铁板桥被毁，大堰需要绕道宁海进出。全市中晚稻受淹21.64万亩，其中西坞、江口、大桥是重灾区，预计水全部退光需要5天时间。根据淹水时间长短，我做了个损失测算，此次台风，全市可能损失粮食3.56万吨。
　
　　我还记录了9月1日宁波抗台电话会议的通报，全宁波有46个村庄进水，死亡6人，失踪13人。很幸运，此次台风奉化没死人。
　
　　1　5号台风影响还没结束，9月4日，奉化受到了当年第17号台风影响。这个台风当晚20时在福建霞浦与福鼎一带登陆，按说离我们比较远，但又给奉化带来了一次强降雨过程。我在笔记本上记载，从9月4日上午9时—6日上午9时，48小时内，全市又普降暴雨，雨量最小的亭下129mm，最高的大堰、董李、柏坑一带，均在230mm左右。
　
　　15号台风之后，平原地区受淹农田积水还没完全退去，山区在土壤的水份完全饱和的情况下，17号台风的降雨增量直接转化为径流，那天又恰逢农历七月半的天文大潮，平原地区的江河水位继续抬升，全市有9.4万亩处于低洼地段的稻田再次被淹，根据测算，有3.83万亩水稻在水中泡了一星期以上，基本颗粒无收。
　
　　连续受灾，救灾行动也在迅速推进，9月7日，我的笔记本上记载了救灾物资和资金的分配情况，全市发放资金25万元，化肥800吨，柴油350吨，钢材100吨，汽油15吨。这点资金和物资，只能是应个急，解决不了全局问题，但在当年物资尚紧缺的年代，好歹也让紧绷的基层喘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等喘匀呢，第18号台风又来了，9月7日夜，台风外围影响奉化。8日下午17时，18号台风在福建晋江登陆，环流北上波及浙东，奉化再次普降大到暴雨。我的笔记本记载，18号台风的过程雨量，全市多在100—250毫米，其中最大的南溪口279.1mm，横山257.9mm，岩头石门264.5mm。
　
　　十天内的三次台风，奉化累计降雨最高超过900mm，差不多是奉化年平均雨量60%—70%。
　
　　至此，我们的抗台工作持续了十来天。
　
　　抗台值班这事，有个挺有意思的现象：抗台值班24小时不断人，当时值班安排是轮班制的，晚上分前半夜和后半夜两班，值前半夜班的不能影响白天正常上班，后半夜班的，第二天上午可以休息半天。
　
　　但每次集中抗台的头一天晚上，大家不管是不是轮到值班，有事无事总要来办公室转转，所以这一晚办公室总是特别热闹。但如果台风连续影响多天，那么晚上来办公室的人会越来越少，最后就只有轮到值班的在岗了。
　
　　1990年的这一段连续十来天的抗台值班，切切实实地把领导和同志们全拖累了。
　
　　记得台风影响的最后那晚，办公室只安排了我和潘同事两人值班。这么安排的原因，一是潘同事是办公室最年轻的一位，应该扛得住；二是抗台是我责任范围内的工作，情况比较熟悉，应该能应个急。还有一种可能，因为18号台风的预测登陆点不在浙江，大家都以为不会对奉化有太大影响，有俩人值守应该差不多了。
　
　　我的笔记本没记录那天具体是哪一天，我分析可能是9月9日晚.
　
　　那天半夜，雨量加大，低洼地段进水情况越来越严重。连续接到桑园新村居民打来的电话，其中有一男的，带着哭腔说水已经淹了一楼大半，问我们怎么办？当时外面又是风又是雨，那一带已经停电，漆黑一片，我们在办公室值班的，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只能叮嘱他，千万千万不要贸然出来，就待在家里，一楼有水就到二楼避难，晚上也不要睡，警觉点，注意水位变化。
　
　　好在，到后半夜，风雨小了，水位开始下降。
　
　　第二天天亮，雨歇，外面已风平浪静。领导陆续来上班，我们汇报：昨晚桑园新村又进水了。领导们惊讶：啊，又进水了？然后就没进一步的表示了。
　
　　抗了十多天台，低洼地段泡了十多天水，大家都疲了，也习以为常了。再说还有好多其他事情要做呢。没出太大危险，就是平常事了，大家也就不多议论了。
　
　　随后几天，我一边继续统计灾情，一边忙着参与筹备接下来要举行的区镇乡负责人会议，市里下一阶段的中心工作之一，就是开展正常性的水毁工程修复和组织生产自救了。